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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財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別?”

他见辛縝不接话,嘆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祐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著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賑灾、驛站、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帐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內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磣。”

他又嘆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財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縝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縝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著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著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縝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將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隨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縝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縝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縝:“————”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採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伙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顶花带刺的黄瓜、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著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著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採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后面拎著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著脚尖举著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著伙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伙计站在条凳上扯著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著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檯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人群扯著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禎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帐头,裹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著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著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禎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著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著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著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禎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禎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檯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著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禎的好心情並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著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禎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緋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脸上掛著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禎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禎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么来了?”

王尧臣端著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禎乾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稟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禎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將至,边军將士的冬赏钱还没著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著。

还有驛路上的几处大驛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禎终於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么著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禎嘴里发苦。

他盯著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掏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縝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隨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著,手里的茶盏冒著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禎不是个死攥著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將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帐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著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禎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禎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禎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縝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禎的脸先是僵住,然后沉了下去,然后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縝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財赋,內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縝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著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縝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縝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禎咬著牙说。

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禎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后,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諫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財、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諫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禎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著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諫院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著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著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禎的后脊樑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禎终於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禎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后,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縝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么,赵禎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諫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禎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禎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縝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镇,让辛縝的名头能掛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縝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縝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於辛縝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並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禎看著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縝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縝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填了。

可赵禎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著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緋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禎扶著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著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禎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著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著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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