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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第135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目送赵禎的马车沿著汴河渐渐远去,三司使王尧臣转身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金光的温室海洋,袍角也沾了些泥,却浑然不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到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王尧臣哼了一声,道:““你便是辛縝,近些日子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宋人样子?”

辛縝闻言,愣了一下,颇有些羞耻,道:“这是什么外號,下官最近在承旨司、煤厂、菜洞子几头跑,觉都不够睡,哪有工夫去听市井流言。”

王尧臣盯著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不似作偽,哼了一声,却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冷脸,换了一副急切的神色:“好好,这个且不提。

我问你,你方才跟官家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辛縝一愣道:“什么话?”

王尧臣赶紧道:“就是那什么朝廷花出去的钱流进匠人商贾口袋里,他们再去买米买面扯布下馆子,钱在市面上转一圈三司收一茬税啊。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商税翻了一番,把我嚇了一跳。

帐册我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各处税钞核了又核,硬是想不通这钱是从哪儿多出来的。

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明白不可。”

辛縝见这位三司使方才还冷著脸,转眼就急得像猫抓一般,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来。

辛縝自己有些类似做技术的人,对敬业的人天生便有几分好感,这王尧臣作为一个文官,但对经济问题却是这么感兴趣,说明他是个十分敬业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汴河对岸的柳梢底下,温室的草苫屋顶由金转暗,晚风裹著冬日的寒意从河面上吹过来。

辛縝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亮著灯火的棚子,笑道:““天色暗了,站在风口里说不成事。

那间是菜农们值夜歇脚的棚屋,里头有炉子有热水。

王使相若是不嫌简陋,咱们去那儿坐著说。”

王尧臣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跟著他往那棚屋走去。

棚屋里几个老农正围著煤炉子烤火,见进来两个人,一个緋袍公服,一个靛蓝棉袍,赶紧手忙脚乱地让出两张矮凳,又倒了两碗热汤。

辛縝道了谢,在煤炉子旁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暖棚里的热气裹著泥土与蔬菜的气息,混著煤炉子微弱的煤烟味儿,让人觉著格外踏实。

“这个啊————”

辛縝端起热汤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王使相问了,我便从根子上讲起。

其实这事的道理跟以工代賑,以賑养市差不多。”

其实这个在经济学上叫乘数效应,不过跟这王尧臣却是得寻一个能听懂的,宋朝早就有以工代賑这种做法,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

王尧臣皱眉道:“以工代賑?这是说把賑灾的粮食换成工钱发下去?”

“正是。”

辛縝点头道,“使相想一想,賑灾若只是开仓放粮,设粥棚施粥。

那么灾民吃完了粥,还是身无分文,还是无事可做,还是只能等著下一碗粥。

等到来年开春,他们既没有攒下一文钱,也没有落下一身力气,只不过是从冬天活到了春天而已。

而朝廷把粮仓的粮食白白放出去,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王尧臣摇头道:“賑灾就是救人命,顾不了那么多了。”

辛縝笑著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我负责的这煤厂和菜洞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说一开始不是为了賑灾而设,但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

朝廷从內藏库拿出来的是本钱,不是賑粮。

这本钱买了铁料木料油纸草苫,雇了矿工菜农铁匠搬运,一进一出,帐面上產生了三四十万贯的花销。

这些钱一文不留,基本上全流进了工匠、商贾、脚夫、菜农的口袋里。

王使相,你想想看,一个矿工在煤厂干了两个月,落了十贯工钱在手里,他能把十贯钱藏在灶台底下生崽吗?

他得拿这钱去买米买面、扯几尺布给他媳妇做件袄子、到酒肆去喝两碗酒解解乏。

木匠落了工钱,要去买肉吃,铁匠落了工钱,要去买鞋穿,菜农落了工钱,要去给孩子买飴糖、给老人抓两副药。”

“这不就是寻常的花销吗?”

王尧臣疑惑道。

“是寻常的花销,可这花销背后,藏著一条极要紧的道理。”

辛縝道,“你看,寻常人家过日子,买米买面买布下馆子,朝廷是不是每一笔都能从铺子里收到商税?

那木匠去买米的铺子,能收一笔税,那矿工去打酒的酒肆,能收一笔税,那铁匠去扯布的布庄,也能收一笔税。

钱从朝廷口里出去,被张三领了工钱,花到李四的铺子里,李四有了进帐,又去王五那里进货,王五也落了工钱,再去赵六那里买鞋,钱就这么在市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朝廷的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一笔本钱,可这钱每转一圈,就能在三司的帐册上落下一痕税笔。

使相你算算,一笔本钱若是转了十圈,便能收十圈税,那收上来的税钱,是不是迟早要超过当初花出去的本钱?”

王尧臣挠了挠头,道:“这————可朝廷花出去的只有十贯钱啊,怎么还会越来越多?”

辛縝一拍掌笑道:“奇妙吧,这就是经济————哈,这个做法的妙处。

但其实更妙的地方在於,这还不仅仅是钱的事。

煤厂雇了三四万人,菜洞子牵动上千户菜农,加上铁作坊的工匠、河上的船夫、路上的脚夫、骡马市的贩子、油纸草苫的编匠,这些人冬天有活干,有工钱拿,家里有煤炉子取暖煮饭,就不会冻死饿死。

每年冬天各州县报上来的冻毙饿殍数目我虽然不知道,但去年冬天光汴京就冻死了上千人。

今年这些人有了收入,买了煤炉子,烧著煤饼,端上了热汤,今年冬天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辛縝笑了笑,继续道:“这一圈一圈盪开去,带动了汴京整个市面的繁荣。

朝廷的利,恐怕连这繁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王尧臣微微张大嘴巴,这番言论他平生第一次听到,听著很是不可思议,但似乎还真是如此?

棚屋里只听得煤炉子里煤饼燃烧的啪声,还有晚风拂过草苫屋顶的簌簌声响。

几个老农蹲在棚屋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緋袍官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好看得很。

王尧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我管了几年朝廷的钱袋子,只知道怎么勒紧口袋不让它漏出去,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道理,把这个口袋开一角,让钱流出去,竟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个道理若非有事实在眼前,老夫是当真不敢相信啊!”

辛縝微微一笑。

王尧臣目光灼灼地看著辛縝,道:“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辛縝笑了笑,道:“不过是平日多琢磨了些罢了。”

王尧臣点点头,道:“你既然琢磨过这些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辛縝点头道:“使相请讲。”

王尧臣道:“若是你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汴京城里的那些家財万贯的富户豪商,他们的银子铜钱堆在库房里,十年八年不见动一动。

市面上缺钱,钱价就贵,借钱做买卖的人苦於利息高企,可那些钱却只能躺在库房里发霉。

若是按你那花钱引钱的道理,朝廷若是有法子让那些死钱动起来的话,那这朝廷的財源是不是滚滚来?”

辛縝闻言,抚掌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放到后世,便是货幣流通速度与窖藏的关係,一个宋朝的財政官能琢磨到这一层,著实不容易。

王尧臣见到辛縝这般,赶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縝笑道:“使相能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確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

王尧臣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看著应该是挺受用的,但嘴上却道:“拾人牙慧罢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用。”

辛縝点头道:“当然有用!这钱不用管是谁的钱,官府的钱也好,豪商富贾的钱也罢,只要能够流通起来,便可以拉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王尧臣赶紧道:“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样让他们把钱拿出来?”

辛縝笑道:“对於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而是他们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要么创造更多让他们花钱的行业,要么就是有值得他们投钱的行当。”

王尧臣眼睛一亮,道:“就比如你在干的事情,煤厂、菜洞子这样的买卖,就可让大量铜钱流入市面?”

辛镇点点头道:“对,一是开煤厂、菜洞子这种创新需求的行业,让富人去进行消费。

另外,要寻找类似煤厂、菜洞子这样的行业,让富人看到里面致富的机会,让他们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进去生產之中。”

王尧臣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隨即又问起其他的问题,辛縝难得碰见一个对经济了解颇深的宋人,倒是不厌其烦的讲解。

王尧臣越问越精神,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拋了出来。

他问,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丰年糴粮、荒年来粮,本来是为了平抑粮价。

可实际操作起来,常常是丰年粮价本就不高,常平仓一收,反而把粮价抬上去了。

荒年粮价本就贵,常平仓一放,又被豪强囤积居奇的人半道截了去,到头来百姓还是吃不上平价粮。

这常平仓的弊病,怎么解?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使相觉得,常平仓真正的难处,是仓储太少,还是信息太慢?”

王尧臣一愣。

辛縝便给他讲,粮价波动往往是因为各地丰歉不均,而信息传递迟缓,导致有余粮的地方不知道缺粮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能在各路之间建立起更通畅的粮价上报与调运机制,让常平仓的采来不再是各州县各自为政,而是一盘棋统筹调度,豪强囤积的空间就会被压缩许多。

王尧臣听完大喜,赶紧记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个机制若是能够建立起来,常平仓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又问,朝廷年年收商税,可商税越收越多,做买卖的人却不见得越来越富。

有些州县的税卡层层加码,从汴京运一批布到西北,过一路关口便要缴一路税,到了地头成本已经翻了一番,商贾叫苦连天,朝廷实际收到的税却並没有多出多少,中间那部分都被层层盘剥吃掉了。

这怎么解?

辛镇便给他讲流转税与终端税的区別,讲税制越是叠床架屋,越容易滋生中间环节的蛀虫,合理的税制应当是简併税目、降低关卡抽税、在终端交易环节集中徵收。

这样商贾的运输成本降下来了,商品价格降下来了,买的人多了,交易量大了,朝廷最终收到的税反而会更多。

王尧臣听到这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悟了!

夜色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填便给他讲信用货幣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號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隨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衝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后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更准一些?

辛縝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后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对著辛縝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么!”

辛縝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著辛縝,自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詡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顏,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讚。”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著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縝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著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著辛縝,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后若是有用得著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縝看著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著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歷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縝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著对学问的飢饿感,还愿意对著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后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縝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縝这么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縝: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辛縝愣了愣神,隨即失笑道:“三司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三司也有仓场库务等著我去盘活不成?”

这话本是隨口一问,王尧臣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棚屋里迴荡,把角落里打盹的老农又惊醒了两个。

他边笑边摇头,指著辛縝道:“辛承旨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辛縝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还请使相明示。

王尧臣笑道:“辛承旨,你方才跟官家说的那些生意经,头头是道,把我大宋的財政命脉看得比谁都透。

可有一桩关节,你怕是没太留意,你以为朝廷的仓场库务,就只有官家手里那点?”

辛縝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王尧臣伸出三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一叩:“大宋朝的仓场库务,说起来分两套。

一套是皇家的,以內藏库为首,那是天子的私房钱,不归三司管,官家要用钱,直接从內藏库支取,不必经过我们三司的手。

可另一套——”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大头。

自常平仓隶司农外,其余所有的仓储库务,都总於三司。

全国上下,各路州县的国库左藏库、转运仓、军储仓、常平仓的帐目,全归三司管辖。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帐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內藏库、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著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著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縝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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