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但明远通信实验室里更热——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人。
二十多个工程师挤在不到五十平米的房间里,盯著墙上的图纸和中间那台半人高的机器。机器上指示灯闪烁,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空气里瀰漫著电子元件特有的焦糊味和汗味。
“最后一次测试。”王恪站在机器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都是汗,“老周,准备好了吗?”
周工——明远通信实验室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准备好了。基站那边,小陈確认过了,信號正常。”
“好。”王恪看了看表,“现在是1988年7月15日上午9点47分。第二代移动通信试验网,第一次全网联调测试,开始。”
命令下达,实验室瞬间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工程师们敲击键盘的咔嗒声。
王恪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实验室所在的这栋五层楼,是明远集团在深圳的新总部。楼下是工厂,能看见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进出。再远处,是特区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五年了。从1983年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到现在已经五年。特区从一片荒滩变成了初具规模的新城,而他的事业也从一家电子厂发展成了横跨电子、通信、半导体多个领域的集团。
“王总。”助理小刘走过来,压低声音,“邮电部孙司长的电话,问试验网进展。”
“告诉他,正在进行第一次联调,下午给他详细报告。”
“好。”
小刘刚走,实验室那头突然响起一阵欢呼。
“通了!通了!”
王恪快步走过去。只见示波器屏幕上,清晰的波形在跳动。频谱仪显示,信號稳定在900兆赫频段。
“手机呢?”王恪问。
一个年轻工程师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砖头”——那是他们研製的第一代数字行动电话,重量超过一公斤,外观笨重,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划时代的產品。
王恪接过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几秒后,实验室另一头的电话响了。
“餵?”王恪对著手机说。
“王总,听见了!声音清晰!”接电话的工程师兴奋地喊。
实验室里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拥抱,周工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王恪掛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號码——北京的。
“嘟——嘟——”
响了五声,通了。
“餵?”那边传来何雨柱的大嗓门,“谁啊?”
“柱子,是我,王恪。”
“王工?!”何雨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您这电话声音怎么这么清楚?跟您在跟前说话似的!”
“这是新研製的行动电话。”王恪笑了,“你现在在哪?”
“在饭馆呢!王府井这边新开的第三家分店,今天试营业!”何雨柱那边很吵,能听见炒菜声、吆喝声,“王工,您这电话神了啊!没线,拿著就能打?”
“对,行动电话,边走边打。”
“了不得!了不得!”何雨柱兴奋地说,“赶明儿我也弄一个,出门谈生意方便!”
“等量產了,送你一个。”
“那敢情好!”
又聊了几句,掛断电话。王恪接著拨了阎解成的办公室。
“喂,机械局阎解成。”声音很正式。
“解成,我王恪。”
“王工!”阎解成的声音立刻变了,“您怎么……这是座机?不对,號码显示是深圳的……”
“行动电话,新研製的。”
“天,真的做出来了?”阎解成压低声音,“上次您寄来的资料,我看了,没想到这么快就……”
“试验网,还在测试阶段。”王恪说,“你在局里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最近在推企业技术改造,天天开会。”阎解成顿了顿,“王工,您这技术要是成了,可了不得。以后出差,隨时能联繫,工作效率能提高多少啊!”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王恪又问候了院里人,才掛断。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拨了家里的號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王恪看看表,上午十点,娄晓娥应该带继业去幼儿园了。
他正要掛断,电话突然通了。
“餵?”是个稚嫩的声音。
“继业?”
“爸爸!”四岁的王继业在电话那头喊,“爸爸你在哪?”
“爸爸在实验室。妈妈呢?”
“妈妈在做饭。”继业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你说带我坐大飞机的!”
“快了,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你都说了好多『快了』。”孩子的声音有点委屈。
王恪心里一软:“这次真的快了。等这个电话能用了,爸爸走到哪儿都能跟你说话,好不好?”
“真的?”
“真的。”
“拉鉤!”
“好,拉鉤。”
掛了电话,王恪站在窗前,很久没动。窗外的深圳,阳光炽烈,这座年轻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而他的孩子,在城市的另一头,等著他回家。
“王总。”周工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测试报告,“初步测试结果出来了。基站覆盖半径五公里,城区內通话成功率92%,郊区78%。干扰问题比预期严重,特別是工业区的电磁干扰……”
王恪接过报告,快速瀏览。数据很详细,问题也很明显。
“干扰问题,技术组有什么方案?”
“两个方向。”周工说,“一是优化频率规划,避开干扰源;二是增强滤波器性能,提高抗干扰能力。小陈他们倾向於第二个方案,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至少三个月。”
王恪沉吟。三个月,意味著试验网正式开通要推迟到年底。而邮电部那边,希望能在国庆前看到阶段性成果。
“这样,”他做出决定,“双管齐下。频率规划马上调整,滤波器改进同步进行。国庆前,我要看到城区內通话成功率稳定在95%以上。”
“明白。”周工点头,“还有一个问题……终端。现在这台样机,太重,太贵。按现在的成本核算,量產一台要八千元以上。”
八千元,在1988年,是一个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
“成本必须降下来。”王恪斩钉截铁,“目標:三年內,把终端价格降到三千元以下。五年內,降到一千元。”
周工倒吸一口凉气:“这……可能吗?”
“可能。”王恪指著桌上的样机,“你看,这上面有多少元件是可以国產化的?外壳、电池、键盘、显示屏……这些都可以在国內生產。核心的基带晶片、射频模块,我们正在研发。一旦实现自主,成本就能大幅下降。”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来,我们做个规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王恪和技术骨干们泡在实验室里。从终端成本分解,到供应链布局,到技术攻关路线,一条条梳理,一项项落实。
中午吃饭时,大家都没离开实验室,盒饭送进来,边吃边討论。
“王总,我有个问题。”说话的是个年轻工程师,叫李明,清华毕业,来明远两年,“咱们投入这么大做移动通信,值得吗?现在固定电话都还没普及……”
“正因为没普及,才有机会。”王恪放下筷子,“你们想,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如果每个人都靠固定电话,要铺多少线?要建多少交换机房?而移动通信,一个基站覆盖几公里,建设速度快,成本相对低。”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移动通信带来的不仅是通话便利,它改变的是整个社会的信息流通方式。以后,农民在田里就能了解农產品价格,工人在车间就能接收生產指令,医生在急救车上就能联繫医院……这是生產力的革命。”
李明若有所思。
“还有,”王恪补充,“通信是国家安全的基础设施。我们不能总用別人的技术,別人的標准。gsm虽然是欧洲標准,但我们要吃透它,改进它,將来还要参与国际標准的制定。”
这番话让在座的年轻工程师们热血沸腾。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做的不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在参与一场变革。
下午的测试继续。王恪没一直待在实验室,他去了基站现场。
基站建在总部大楼楼顶,是个三米高的铁塔,上面架著天线。两个工程师正在调试设备,晒得黝黑。
“王总!”看见王恪上来,两人赶紧站起来。
“辛苦了。”王恪拍拍他们的肩,“怎么样?”
“信號覆盖基本达標,就是……”一个工程师指著远处,“那边是香港的方向,有时候会收到那边的信號,有干扰。”
王恪拿起望远镜,看向南边。隔著深圳河,能看见香港的高楼。现在是1988年,香港还在英国治下,但回归谈判已经开始。
“记录干扰频率和强度,研究规避方案。”王恪说,“另外,提醒大家,测试期间注意保密。关键技术参数、网络拓扑,一律不准外泄。”
“明白!”
从楼顶下来,王恪又去了生產线。明远通信设备厂就在总部旁边,专门生產通信设备。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组装第一批商用基站设备。
车间主任老赵迎上来:“王总,您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王恪走到生產线旁,“这批设备什么时候能交付?”
“下周一,三十套基站设备,保证按时发货。”老赵说,“就是有个问题……核心的射频模块,还得从日本进口。咱们自己的射频晶片,良品率还是上不去。”
这是王恪心里的一根刺。半导体,特別是射频晶片,是通信设备的心臟。明远半导体实验室成立三年了,投入了几千万,但距离国际先进水平还有差距。
“带我去看看。”
半导体实验室在另一栋楼,超净车间,进出要换防尘服。王恪换上白色防尘服,走进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