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说得沉稳温柔,手上已经将用来搅拌泥浆的木棍递给望月。
看着姐姐随时要教育自己的架势,周听雪可不敢再抻着,连忙说道:“那些瓷我都卖出去了!你们猜多少钱?”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价钱方面还真不好说。沈氏是知道当初沈家的报价如何,但如今怕是没那么好命。沈云魄同母亲一样,不认为自己这没名气的小窑出品能有多高价,卖出去没亏就不错了。
周望月了解自己弟弟,知道他会这么说那肯定是赚了不少。以那瓷器质量也确实该有有个好价。
“十五两。”她比划了下手势。
一亩上好水田也就十多两银,对于无名小作坊来说,十五两撑死了还得偷着乐。
周听雪看着她笑,摇了摇头:“二十两。”
望月先是一惊,随即皱眉沉声质问:“你不是做什么坏事了吧?鸡鸣狗盗之辈是万万不可的!”
“姐你都想什么呀!”听雪不乐意,但眉眼间的笑意与得意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正经的货款,一点掺假都没有。是那红毛……不对,是波浪先生识货!”
“波浪先生?”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个人名来。
沈氏先反应过来,招呼人进屋:“先进来喝口水歇下再说,别围门口啦!”
等一众人进堂屋落座,周听雪顾不上喝茶,直接舀了水缸里的水灌两口,这才长舒一口气:“痛快!”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快别磨蹭了!”周望月催促。
“是这样,我赶去灵犀码头,那好多外商聚集,瓷器的销路特别好。我用了一天时间摸清这当中谁最可信,最出手阔绰。就是那波浪先生,他是佛郎机人。一眼就看中了三哥你们的瓷,全部包下来不说还问我还有没有,我跟他说家里窑小暂时生产不出那么多,他就告诉我一大好消息。”
周听雪没再卖关子,直接说出谜底:“他说过几天他与其他外商要联合在灵犀码头举办斗瓷大会。他说,大明的督瓷官太狡猾,推荐给他们的常以次充好。他们要自己挑选出最好的,不但赢得丰厚奖金还有大订单!”
“真的?”望月追问。
“当然喽,那波浪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回来告诉你们。对了,还有这个。”周听雪从怀里摸出一张暖黄色的信封,递给离自己近的沈云魄。
沈三公子接过来,说道:“这是封请柬,上面有他们家族的火漆。”
他说着将封口火漆揭开,从里面取出张纸片。颜色与封皮一样暖黄,用泛蓝的墨水勾勒数行奇怪文字。
“是那位先生邀请我们三月初一,也就是半个月后参加灵犀码头的斗瓷大会。说非常欢迎我们的到来。”
“沈三哥你认识佛郎机的文字啊?”周听雪好奇,“这曲里拐弯的看着真别扭!”
“认识些简单的。我大哥教过我。”沈云魄将请柬翻过来,背面写着楷体字,内容讲明的就是方才那番意思。看来是怕受到请柬的人看不懂外文,特意在背面表明的汉文。
“怎么样?这是大好消息吧?”周听雪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到桌上,正是货款。
沈云魄看着他笑了笑:“听雪你真能干,这么短时间你就摸清这么多门路,辛苦你了!”
“哎呀,三哥,你这一笑我要是个女子心都软啦,该给我阿姐留着。”周听雪打趣。
忍耐他半天的周望月终于窜起来,给了自己弟弟后脑勺一巴掌。
“没大没小的,再乱说话扭你耳朵了!”
“错了错了,我错了,好阿姐!”
周家姐弟俩一个故意板着脸要教训一个苦着脸讨饶,外人看来倒是有趣。沈云魄不禁想起自己幼年。
落英缤纷的时节,蓬头稚子和泥捏碗,歪斜得不成样子却得兄长夸赞,如食蜜饯梅酱。
往事不可追忆,徒留黯然魂伤。
沈云魄很快收拾起情绪,有这二十两银子就可以给赵老他们开工钱,无论如何不能叫他们跟着白白在这虚耗。他现在越发觉得,自己那时从桥头晕倒落水,说不定是老天爷不忍看他落拓,才安排他与周家姐弟相遇的。
沈氏见他们热热闹闹的,心中久违地感到轻松。她起身准备去灶房瞧瞧有什么可以加餐的。听雪这孩子忙碌好几天,怕是也没吃踏实,得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