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对!就是叫你,过来。”韩溯看眼前路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就把她叫住了。
那妇人瘦骨嶙峋的样子,头发蓬乱地盘着,面有菜色,怀里捧着一束麦子,显然是在一旁别人收割过的麦地里偷捡的,她突然被韩溯叫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妇人看向这边,见韩溯一身青袍,显然是个老爷,又看后面两人手按着腰刀,有些害怕,想跑又不敢跑的样子。
翁敦治一眼看破那妇人的心思,高声道:“过来,我们少爷有话问你。”说罢扔出几枚铜钱,丢到地上。其中有一枚竟不躺下,摇摇晃晃地滚远了。
那妇人一看有钱,生怕那一枚漏网之鱼滚进草丛不见了,一溜小跑过来,单手捡起了那枚天启通宝,又走上来两步,把其余几枚也一一捡起了,捏在手心里,局促不安地看着翁敦治。
翁敦治不悦道:“无知愚妇,见我家少爷当面,还不跪下回话。”
那妇人又偷瞄了韩溯一眼,把铜钱塞进怀里,低头跪下了,道:“民妇……民妇给老爷请安。”
“本公子问你,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回老爷的话,民妇姓赵,没有大名,夫家姓宋,他们都管我叫老宋家的。民妇是真定府平山县人士,我男人年前死了,家里只有我和孩子们。”这妇人说话鼻音不重,听着不像本地人,她说自己是北直隶人士,应该说的是实话。
韩溯点点头,接着问道:“你丈夫因何而死?”
老宋家的听韩溯提起他丈夫,也没有什么悲痛之意,只麻木地回道:“去岁冬天太冷,他没熬过,病死的。”
“平日以何为生呢?”
“……无以为生。”
“无以为生?”
那妇人突然抬头看着韩溯:“我夫家原本殷实,奈何旱涝之下,邻里争相逃亡,庄里人去亩空,结果邻里的赋税,都包赔到我夫家来了。我们承担不起,就典去了祖宗田地活命,想着没了田地,就不用纳粮,只安心做佃户便好。”
那妇人说着说着,声音凄厉起来:“我丈夫听闻真定府有位鲁举人,他老人家御下颇为宽宥,便去投奔,可做了佃户,官府还是追逼上门,仍要我丈夫纳粮,我丈夫不服,就被抓去受夹棍……我们无可奈何之下,只有逃了。可逃来了山西,我丈夫落下的伤病日渐加重,我们无钱医病,只好等死。”
说到此处,那妇人已嚎啕大哭起来:“我丈夫没了,我本想和他一起上路,在地下相聚也好……可,可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是丈夫留下的骨血,我若也死了,他们定活不成。”
“我没有办法,只能偷些吃食养活他们,我们这种外乡人,连进城乞讨都没份去,何以为生,何以为生啊呜呜……”
“这帮狗官!”翁敦治破口大骂一句,又察觉自己失言,忙向韩溯请罪:“属下一时失态,公子勿怪。”
韩溯摆摆手,示意不要紧。他对翁敦治说:“按道理说,百姓失去了土地,也就不该再承担田税。产去粮存这等暴政,乃是饮鸩止渴。若一户逃亡则令九户分赔,九户逃亡就勒逼一户独承,辗转相牵之下,就会形成垮塌式的流民潮,到时候千里赤地,尸横遍野,太上老君所言天机,有此可见一斑,你们都当谨记。”
翁敦治、翁敦伟听了韩溯教诲,都垂首称是。
韩溯又赏了那妇人几钱银子,那妇人哭着接了,道:“谢老爷,民妇给您磕头。”说罢把麦子放在地上,就在这黄土路上,砰砰得磕起头来。
“起来吧,莫耽误本公子的时间。本公子还有话问你,若答得好,便收留你到我府下为奴,管你一家饱食。”
为奴?为奴又如何!能求活命,良妇入娼者有之,文人行乞者有之,易子而食者有之!不过卖身而已,只要孩子们能吃饱,为奴便为奴吧。
那妇人听了,忙直起身子不敢再磕,只跪在地上向韩溯点头,生怕错失了眼前的生路。
“我问你,昨日午后,这一带可有新的难民迁来?”
“有!回老爷的话,有的有的,昨日下午到今天早上,不断有人从南边过来,都是三三两两的,许多还带着伤呢。有的只是路过这里,往前面就进了城;进不去城的,就四下散去了,民妇也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不过有人兜兜转转之后,无处可去,又回这里来了。”
“好,头前带路,带本公子去看看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