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宋家媳妇头前带路,韩溯一行人在这片窝棚区里不断向南穿梭。
此时已天近正午,太阳正烈,烘烤着地面。虽是午时,但这一片都少见炊烟,一路只看见三三两两的流民,这些人个个衣不蔽体,四肢干瘦有若骷髅,倒卧在阴凉地里,也不知是在乘凉,还是已经僵死在地了。
“老爷,我们这一片,住的虽然都是逃荒逃难的人,但是因为家乡不同,为了争抢水源和好一点的屋子,都是抱团居住,彼此之间很少往来的。靠近麦地和官道的那些茅草房,都是本地人居多,家里大多还有男丁,这些天麦熟了,那边的男人都去做麦客,替人割麦挣钱。”
“你呢,你住哪里?”
“回老爷,我男人还在的时候,也是在官道那边住的。”宋家媳妇此时眼圈还红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她为韩溯指示着周围环境,边走边说,“民妇的丈夫死的时候,我和他们说,我丈夫是伤病不是疫病,不会传染的,他们都不肯信,把我们母子都赶了出来,也不让我丈夫入土为安,就把他一把火烧成了焦炭……唉。”
“后来呢?”翁敦治问道。
“后来我们就被赶到这一片窝棚里住,这里的人都是半死不活的,连出去偷抢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还喘着气罢了。这里的老鼠倒是特别大,个个都像小猫似的,有的时候,人饿的没力气了,老鼠就以为你已经死了,就来啃你的脚趾头。”
“啊。”翁敦伟听到这里,忍不住啊了一声,涨红了脸。
“老爷,到了,就是前面。昨儿逃来的那些人,都挤在那边的龙王庙里,您看,庙外的那些也是。”
韩溯顺宋家媳妇的手势看过去,哪里有什么龙王庙,只是一片残垣断壁罢了。外围一圈半塌的围墙,连墙砖都没剩下几块完整的,只有个土坯的基底还在;庙顶也破破烂烂,瓦片剥落,露出庙内的木头横梁。
庙外是零零星星的地窝子,把原本这一片平地掘得坑坑洼洼,这些地窝看上去也不是新挖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韩溯回忆了一下,盂县一带居民,大多住土木石头结构的单瓦房,其次是砖瓦房和青石砌成的窑洞,也有部分穷人住土窑洞。即便是挖地窨式的土窑洞,形制也与眼前的地窝子有所不同,这倒不是说地窨子宽平深阔而地窝子简陋低矮,而是修建风格上的区别。由此判断,这一代的地窝子,应当是之前西边逃来的人留下的遗迹。
众人离那庙不过几十米,韩溯一边思考,脚下也没停,转眼就到了庙前。
龙王庙这一带不仅荒芜,连棵树都没有,那一圈残墙也只能遮出极为有限的一小块阴影,将将容纳一个人蹲下不晒的宽度。之前宋家媳妇所说庙外的人,就蹲坐在矮墙下,一排数过去,大约二三十人。
这些人只是蓬头垢面,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像窝棚那一片的人毫无生机。
韩溯心道:这些新逃来的难民,只要短期内补些营养,就可参与劳动,倒是可以为己所用。之前那些倒卧在地,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便要救治,就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韩溯走到庙门口,引起墙下众人一阵骚动。有的妇人把孩子移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众人保持着戒备的同时,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韩溯一行。
翁敦治翁敦伟分列韩溯左右,不丁不八地站着,手按尖刀,冷冷扫视着那些人,防止有意外发生。
韩溯吸一口气,朝庙里朗声喊道:“里面可是方山谷逃难的百姓?我乃寿阳生员韩溯,奉命前来赈济尔等,若有管事之人,速速出来一见,不然我们便离开了。”
韩溯此言一出,墙里墙外都是一阵骚动之声,几息的功夫,那扇破烂的庙门打开,露出一个四方平定巾来。
那人头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瞄了韩溯一眼,见外面真是个秀才老爷,连忙钻出门来,碎步走到韩溯面前,一躬到地,道:“不知前辈当面,学生有失远迎,还望韩相公恕罪。”
出来那人约三四十岁年纪,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长袍满是黄土污垢,下摆还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十分狼狈的样子。
不过他弯腰施礼,动作十分规矩,显然也是个读书人。
韩溯开口问他:“你就是这里管事的?报上名来。”
那中年人一躬礼毕,抬头看见韩溯面容,颔下无须,英姿飒爽,竟是个少年人,但确实是穿的生员袍服,脸上恭敬之色尤甚,答道:“晚辈林洪桥,是方山谷寺沟村童生,昨日夜里逃来这里的,庙里也都是逃出来的乡亲。”
韩溯淡淡看他一眼,神情不怒自威,质问道:“既是童生,为何不进城?”
林洪桥被韩溯质问,面上有些为难,尴尬道:“学生家口颇多,有八口人,妻儿都是隐户,学生进得去城,她们进不去。况且……县城里物价高昂,我们举家逃难,仓促之下,也找不到落脚之地,便只能滞留在此了。”
两人又对答几句,韩溯算是弄明白了。
这林洪桥原配妻子林吴氏,六年前已去世,给他留下三个孩儿,大的至今已有十六七,小的也有九岁。后来陕地一户李氏人家,因不堪均徭杂泛,就举家逃来方山,定居于此。可惜过黄河的时候,那陕西汉子落水淹死了,林洪桥就娶了那李家寡妇做了续弦,后来二人又生一胎,如此算上当初李家一同逃来的弟弟妹妹,这林家八口,倒有一半人是黑户。
韩溯听完内中隐情,面色稍霁,又问林洪桥庙内情形。
“回前辈的话,庙里人多,约有一二百人,都是方山谷这两日逃来的,大多是胡家村、程家村、郑家村的人,庙外这些都是散户,不在各村之内。”
“你进去传话,凡是能走能动的,让他们全部出来,按各村各姓分别站好,在这庙前列队,本公子要核计人口,以便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