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眼珠子掉了一地。
寇准居然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赵光义的袖子。
“陛下!您不能走!臣话还没说完!“
赵光义愣住了。他低头看著那只拽著自己龙袍的手,那只手年轻,有力,指节发白,死死攥著袖口不放。
他又抬头看著寇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执拗。
满殿死寂。香炉里的青烟还在飘,但没人敢看,所有人的脖子都僵著,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赵光义突然笑了。不是气笑的,是真的笑了。
他说:朕得魏徵,不过如此。好,你说,朕听著。
魏徵是谁?唐太宗的镜子,专门照皇帝的缺点。李世民经常被魏徵气得半死,但到死都离不开他。
赵光义把寇准比作魏徵,这是极高的评价,也是极危险的信號。高,是因为皇帝认可他;危险,是因为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从今天起,寇准就是皇帝的刀,专门砍人的刀。
最后,王淮的升迁被驳回,寇准一战成名。
……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汴梁城。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说寇准如何不畏强权,如何当面顶撞皇帝,如何拽著龙袍不放,皇帝如何被他感动。
老百姓爱听这个,他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敢替他们说话的人。
但朝堂上的大臣们不爱听。王显回到府里,摔了三个茶杯,他说:此子不除,后患无穷。
其他大臣看著寇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敬佩,是警惕。这年轻人太愣了,今天他敢拽皇帝的袖子,明天他敢干什么?谁也不敢想。
寇准自己也知道,他得罪人了,而且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假装不在乎。
每天照样上班,照样审档案,照样驳回不合格的升迁申请,照样在汴河边喝酒骂人。
他在汴梁租了一间小屋,在城南,离审官院不远。屋子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
同僚们住的都是大宅子,前后三进,丫鬟僕人成群。寇准只有一把茶壶,两个茶杯,和一个经常来蹭酒喝的邻居。
邻居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进士,听说寇准十九岁就中了,天天跑来请教。
寇准说:没什么好请教的,就是看书,背书,想问题。
老秀才问:那你怎么敢拽皇帝袖子?我就不敢。
寇准喝了一口酒,说:因为我想了,如果王淮这种人都能升官,那巴东和成安的老百姓怎么办?
老秀才愣了半天,最后嘆了一口气: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玩死。
寇准笑了笑:玩死就玩死,总比憋死强。
……
赵光义对寇准的態度很微妙。有时候欣赏,有时候头疼。
欣赏的是,这小伙子真敢说话,朝堂上需要这么一个人,专门挑刺,专门找茬,专门让皇帝保持清醒。头疼的是,这小伙子太敢说话了,而且不分场合,不分对象,不看脸色。
赵光义需要一把刀,一把用来砍人的刀,砍那些不守规矩的权贵,砍那些结党营私的老油条。
寇准就是这把刀。刀很快,也很锋利。但刀用久了,是会钝的,而且握刀的人,手也会疼。
赵光义握著寇准这把刀,砍了几年,砍得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砍得审官院成了最没人敢走后门的地方。
有人恨寇准入骨,有人怕寇准如虎,也有人想拉拢寇准,送钱的,送女人的,送字画的,寇准一概不收。
他说:我收了你的钱,就得在你的条子上签字,那我成了什么?
於是,他成了孤家寡人。满朝文武,没几个朋友,只有赵光义,偶尔召他进宫,问问情况,聊聊天,像磨刀石一样,把刀刃磨得更亮。
但赵光义慢慢发现,这把刀,他快握不住了。
不是因为寇准变了,是因为赵光义自己老了。
太平兴国九年,赵光义已经五十多岁,身体大不如前。
皇帝老了,就要考虑一件大事,这件事比砍人麻烦一百倍,比审档案危险一万倍。
这件事叫:立储。
赵光义有不少儿子,但长子赵元佐疯了,次子赵元僖死了。剩下的儿子里,三子赵恆最年长,也最稳重,按说应该是首选。
但朝堂上有人不服。有人说赵恆不是长子,长子疯了,也该立长子的儿子。有人说赵恆性格太柔,不像个帝王。
赵光义看著满朝文武,一个个低头哈腰,一个个满脸堆笑,但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问一句:陛下,太子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太敏感,问了,可能掉脑袋,不问,可能站错队。
赵光义需要一个敢问的人,一个不怕掉脑袋的人。
他看著手里的名单,目光停在寇准的名字上。
这个敢拽他袖子的年轻人,这个满朝文武都恨的年轻人。
也许,只有他,敢问出那句话。
赵光义合上名单,对太监说:召寇准,进宫。
这一次,他要让这把刀,去砍一块更硬的骨头。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