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拽住赵光义袖子的时候,满殿文武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太平兴国八年的一个上午,崇政殿里香炉烧著龙涎香,青烟裊裊往上飘,飘到殿樑上缠成一团。
底下站著三十多个紫袍大员,个个低著头,眼睛盯著各自面前那块地砖,好像地砖上突然长出了花。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甚至连咳嗽都憋住了。因为皇帝正在发怒,而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刚刚拽住了发怒皇帝的袖子。
……
我们先说说寇准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到了审官院之后,发现这个衙门水很深。审官院名义上管官员考核,实际上是人情交易所。
今天张三来打招呼,明天李四来递条子,后天王五提著礼盒上门。
大家都想走个后门,把自家亲戚、门生、同乡,从考核不及格的名单里捞出来。
寇准上任第一天,师爷就给他递了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背景。
某人是谁谁的外甥,某人是谁谁的女婿,某人去年给某大人送过一幅字画。
师爷压低声音说:寇大人,这些人,您高抬贵手,大家以后好见面。
寇准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扔进了废纸篓。他说了一句话:我审的是官,不是人情。
师爷脸绿了。这新来的年轻人,怎么不懂规矩?
但寇准真不懂吗?他懂,他只是不想懂。他在巴东和成安干过,知道一个不合格的官员放到地方上,会祸害多少老百姓。
他知道那些走关係升官的人,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干活,是收回本。
所以他不批,谁来求情都不批。
……
几个月下来,审官院成了汴梁城最冷门的衙门。別的衙门门槛被踩破,寇准的门槛长出了青苔。没人敢来,来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但寇准不在乎。他每天准时点卯,准时散值,准时在档案堆里翻来找去。他翻出了一堆问题。
有人虚报任职年限,把三年说成六年。有人偽造政绩,把治下蝗灾写成五穀丰登。有人根本没通过礼部试,却混进了官员队伍。
寇准一个个写上:驳回。他的毛笔字力透纸背,那些红叉像一把把刀,插在无数人的升官梦里。
……
其中一把叉,插在了王淮身上。
王淮是谁?枢密使王显的弟弟。
王显是什么人?赵光义跟前的大红人,掌管全国军事调动,跺一脚,汴梁城晃三晃。王淮在地方上干了几年,考核表上写得天花乱坠,什么劝农桑、兴水利、断疑案,仿佛他是诸葛亮再世。
寇准一查,发现全是注水猪肉。
所谓劝农桑,就是下乡走了一圈,跟老农合了张影。
所谓兴水利——修了一条三尺宽的小水沟,还塌了两次。
至於断疑案,乾脆就是把原告被告各打五十大板,谁给的钱多谁贏。
寇准在考核表上批了四个字:不堪任用。
这四个字递上去,王淮的升官路就算断了。但王显不这么想,他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该升迁还得升迁,毕竟他王显的面子,在赵光义那里值千金。
於是,就有了崇政殿那一幕。
……
那天早上,赵光义心情本来不错。
他刚打了一场胜仗,北汉被灭掉了。天下只剩一个辽国还在北边齜牙,但他觉得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要犒赏群臣,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钱的赏钱。
他拿起一份名单,第一个就是王淮。
赵光义说:王淮任职多年,勤勉有功,擬提拔为某州知州。眾卿以为如何?
底下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王显站在队列前排,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的场子,他的面子,谁敢不给?
满殿文武齐刷刷躬身:陛下圣明。
声音洪亮,气势恢宏,仿佛排练过一百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队列后面冒了出来。
“不可。“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满殿的附和声。
赵光义抬头一看,又是这小子。
寇准从队列里走出来,双手捧著那份考核档案,走到殿中央。他说:陛下,王淮考核未过,资歷造假,政绩注水。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升迁,何以服眾?
赵光义皱了皱眉。他说:王淮之事,朕已查明,略有瑕疵,不必深究。
翻译一下:朕就是要提拔他,你配合一下,別让我下不来台。
满殿文武把头埋得更低了。这时候该闭嘴了,再说就是找死。
但寇准没闭嘴。他说:陛下,如果今日王淮可升,明日李淮、张淮都可升。审官院就成了摆设,朝廷的规矩就成了笑话。
赵光义的脸色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没被人这么当眾顶过,尤其是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
“退下!“赵光义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这是皇帝给台阶,你再不走,台阶就没了。
满殿文武心想:完了,寇准完了。惹怒皇帝,轻则贬官,重则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