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减。
他给朝廷上书,请求减免巴东的赋税。这事搁一般县令是不敢干的——你刚上任就喊减税,朝廷会觉得你能力不行。而且减免赋税意味著县衙的收入减少,你拿什么搞建设拿什么发工资?
但寇准不光喊减税,还把县里的徭役也减了。他不是一味地发善心,是把帐算明白了——巴东人口外流不是因为老百姓懒,是当地的杂捐摊派把种地的利润全吃光了,不把负担砍一半,人回不来。
减税之后老百姓负担轻了,种地积极性高了。徭役减了,劳动力回来了,田不荒了,税收总量自然就上去了。这个逻辑在今天看来是经济学常识,在北宋初年能想明白的县令还真不多。
除了抓经济,寇准还抓诉讼。他年轻,精力旺盛,每天天不亮就坐堂,告状的百姓来多少接多少。他判案极快,快到大堂上一上午能处理完別人三天的工作量。
有人问他诀窍,他说:没什么诀窍,谁有理判谁贏。
这话说得轻巧,但真做起来需要两个本事——一是能迅速从双方陈述中抓住核心矛盾,二是不怕得罪人。寇准两个本事都有。
……
寇准在巴东干得有声有色,很快被调到了成安。
成安在今天的河北,是个大县,情况比巴东复杂得多。豪强地主多,陈年积案多,衙门里的关係网盘根错节,前任县令留下的烂摊子堆了半间屋子。
寇准到任第一天召集县衙全体人员开会,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依法办事,不徇私情。底下人面面相覷,有人暗中扯了扯嘴角——新官上任嘛,总要立个下马威,过段时间就好了。
等新官忙著应付各种人情请託和上级打下来的招呼,火气自然就消了。
但寇准来真的。有个乡绅仗著和知州有关係,长期霸占邻居的田產,受害者告了好几年都没告贏。
寇准接了状子,三天就查清了事实,判乡绅退还田產,赔偿损失。
乡绅不服,托人找关係通到知州那里。知州派人来递话,说寇知县通融通融,寇准回了一句:不通。
知州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私下骂了一句:年纪不大,官威不小。
但骂归骂,理不在他那边,只能认了。
这些事传到京城,引起了赵光义的注意。赵光义正在大力提拔年轻文官,寇准这种业务能力强、政治情商低的人正是他需要的人才——业务强能干活,情商低不会结党。
他一道詔书把寇准调进中央,任尚书虞部郎中,判审官院。
从地方县令直升中央官员,这是火箭式的提拔。
寇准从成安出发去汴梁的时候,成安的老百姓夹道送行。有个老头拉住他的马韁绳说,寇大人,您走了以后谁来给我们做主啊。
寇准低下头说了一句:朝廷会派比我更好的人来。然后打马走了。
他说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自己也不確定,但他確定的是汴梁在等著他,而他將要面对的是一群完全不比豪强地主好对付的对手——满朝文武。
……
此时的寇准,只是审官院里一个年轻的判官,每天跟升迁名单和考核档案打交道。他偶尔会在下班后去汴河边上喝两碗酒,骂两句同僚,然后回那间租来的小屋睡觉。
他看起来和满朝文武没什么不同——除了眼神更亮一点,脾气更臭一点。
但很快,满朝文武就会发现: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和他们完全不同。
因为几天后,崇政殿上,当赵光义为一桩人事任命拍板定案、满殿紫袍齐刷刷低头称是的时候,寇准会站出来,说出一个字:
“不。”
而且他不光动嘴。
他还动了手。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