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钱,还能免费给你们?算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眾大佬面面相覷,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光禄寺卿率先笑了出来,朝著辛縝拱了拱手,道:“辛判官这张嘴,当真是————
罢了罢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价就按市价。
说好了,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禄寺。”
他一鬆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太僕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两千斤!”
“开封府衙门大,总不能只给千把斤吧?辛判官,两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黄,成不成交?”
辛縝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逐一记录各衙门的数量和品类要求,一边记一边摇头:“两千斤没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
“一千二百五?”
“成交。”
这番討价还价下来,直房里的气氛彻底鬆弛了。
先前那些黑著脸进门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有说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货的主妇。
辛縝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年关的第一道坎给迈过去了。
等最后一拨大佬离开直房时,已经將近午时。
辛縝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看著辛縝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著度支判官把討债的討成了买菜的。”
辛縝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酱肉、一碗白饭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在他们还算是喜欢————”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边帮他收拾散乱的文书,一边收一边感慨:“不过上官您得有个准备,这才头一天。
往后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这样。
平日里倒也清閒,就是这腊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里被人堵著,就是在去別处筹钱的路上。”
辛縝听到这话,忽然搁下了筷子:“你说去別处筹钱?”
老周点头:“是啊,以前陈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铺和金银铺,拿度支司的远期票据抵押换现钱周转。”
辛縝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看来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门里等人宰割的羊,还有一些別的路子可以走。
这个不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十来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乌决泱的討债人群。
辛縝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门学问:清晨早早到衙,趁討债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处理一批紧急文书;等前院闹起来,他便把门一关,任谁敲门都说正在核算帐目;
实在躲不过去的各路大佬,便请进来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还別说,这菜洞子还真成了一张万能牌。
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赶来討债的衙门主官,一听到能搞到一批反季节蔬菜回去给底下人发年节福利,脸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虽然不免要掏钱,但面子有了、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縝这边,则趁这个空档,把三司的帐目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灯下摊开从度支司带回来的帐册摘要和歷年收支总录,用炭笔在一张张大纸上画图列表,仔细琢磨。
这十来天不琢磨还好,越琢磨,心里越沉。
大宋的財政,远比他此前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
以宝元二年到庆历二年这七年为例,岁入从六千五百万贯一路下滑,近两年勉强维持在五千八百万贯上下。
可岁出呢?岁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万贯以上,亏空少则三五百万贯,多则七八百万贯。
七年累积下来,帐面亏空已逾三千万贯。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窟窿。
真要细究下去,问题比这严重十倍。
第一桩积弊,是军费吃空了財政。
大宋养兵一百余万,禁军六十万、厢军四十余万,光是人吃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万贯,占到岁出的六七成。
可这一百多万军队里,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战场上一场三川口之战,宋军號称精兵数万,被西夏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养了一百多万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头,剩下的全是吃空餉、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桩积,是赋税徵收的链条烂了。
各路州军上报的赋税帐册与三司掌握的底帐根本对不上,差额动輒以百万贯计。
地方上截留、挪用、虚报损耗的情况极为普遍。
有些州军的常平仓帐面上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连三万石都凑不齐。
亏空去了哪里?层层盘剥、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
第三桩积,是专卖制度名存实亡。
茶盐酒三项专卖,本应是朝廷財政的支柱,可这些年官营茶场的產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滥成灾。
盐课上,官盐价高质劣,私盐价低质优,百姓用脚投票,官盐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笔烂帐,各地的酒务坊场亏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钱来上缴酒课。
第四桩积,是三司內部的蛀虫。
老周说得没错,三司上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縝这十几天发现的疑点就不下十几处:某案去年的运输损耗报了四分,实际损耗撑死不过一分半;某库的物料折变率被人做了手脚,一年下来多报了几万贯的差价;某州军上缴的绢帛明明是上等,入库时却被人换成了次等————差价去了哪里?查不出,也没人查。
辛縝將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已经在纸上写了满满几大页,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要命。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桩是孤立的。
军费下不来,是因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为利益集团动不得,利益集团动不得,是因为牵扯到满朝文武的饭碗和体面。
赋税征不上来,是因为地方盘根错节,中央鞭长莫及。
专卖制度失效,是因为官府的触角早被腐蚀,私商勾结地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但也正因如此,辛縝心里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反倒被彻底激上来了。
他想起王尧臣那张山羊鬍后面笑眯眯的老脸,想起韩琦在枢密院直房里拍案大骂老四夫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王尧臣不简单,韩琦也不简单,这些老傢伙斗来斗去,说到底,都是早就对眼下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要么找不到合適的人来动手,要么找到了也不敢轻易放手去干。
韩琦之所以震怒,恐怕也不仅仅是被挖了墙角,恐怕也是因为知道三司这个烂摊子,怕自己陷进去了。
王尧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这个火山口上,不是心血来潮,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捅向脓疮的刀子。
辛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既然老傢伙们敢赌,那他辛縝就敢陪他们玩这一把大的!
辛縝更加忙起来了。
军校那边第一批学员腊月二十前后就要陆续到京,校场修缮还得再去盯几趟。
年关的討债潮估摸著要持续到封印,但应付的法子已经有了,不至於被牵著鼻子走。
三司的帐目清理是个旷日持久的活计,急不得,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將写满发现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腊月的冷风裹著零星雪粒扑在脸上,凉意沁人,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的街巷里隱约传来爆竹响,不知是哪家顽皮的小孩提早放起了年节的小炮仗。
汴京城正在为过年做著最后的奔忙,这座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对底下正在酝酿的风暴浑然不觉。
辛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融入风中。
枪桿子和钱袋子,他两只手都已经搭上了边。
剩下的,就看这把刀子,能捅多深了。
腊月十九这日,辛在度支司直房里最后翻了一遍案头的文书,確认年前该应付的衙门都已应付过去————有钱的给了钱,没钱的给了菜,实在连菜都排不上號的,至少也给了几句好话和一个“年后一定优先”的承诺。
他把老周叫进来,交代了几句封印前的收尾事项,老周一一点头应下,末了笑著说了一句:“上官放心,过了腊月二十三,討债的也都要回家过年了,总算能消停几天。”
辛縝笑了笑,心说消停是消停不了的,只不过换个地方忙罢了。
他从三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鲁大赶著车先去了一趟南郊的军官培训学校。
校场的修缮已经基本完工,讲武堂的樑柱上了新漆,营房的门窗换了新的,马厩里五十匹殿前司拨来的战马正在槽头嚼著草料,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批从西军抽调来的青年將校已经到了六十余人,后续的还在路上。
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的中低级军官,有从廊延路来的,有从涇原路来的,有从秦凤路来的,个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糲,一看便是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过的。
辛縝到的时候,他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东校场上,有的在比划刀枪,有的蹲在夯土地上拿树枝画阵图,还有一个愣头青正扯著嗓门跟管营房的吏员吵架,说营房里炭火不够旺,冻得他半夜睡不著。
辛縝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就是日后大宋军队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他这个园丁怎么浇灌了。
他把隨行的枢密院孔目官叫过来,逐项核对了年前的安排:营房炭火每日定量是多少,米麵肉菜从哪里调拨,年夜饭的加菜標准是什么,年节期间的值夜和巡营如何排班,万一有人生病伤寒可有医官待命————
每一项他都问得很细,孔目官一一作答,他听完又补了几条:年夜饭每桌加一只羊腿、一坛酒,年三十和年初一各放半天假但不得出营,年初二开始恢復晨操。
安排妥当后,他让孔目官把已经报到的將校们召集到讲武堂里,自己站到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黝黑的面孔,没说太多场面话,只简单讲了几句:“诸位从西北来,知道朝廷为什么把你们召到汴京来。
旁的我不多说,只说一句————这个年,你们可以过得很滋润!”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方才还在跟吏员吵架的愣头青忽然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辛大人,年三十真给酒喝?”
辛縝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挑:“一人一坛,管够,然后有羊腿、猪肉等,另外,我会让每日让人给你们送一批蔬菜瓜果过来,你们到时候准备接收一下。
但年初二早晨操练,谁要是起不来床,绕著东校场跑二十圈。”
眾人哄地笑了,气氛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从军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辛縝没有回城,而是让鲁大把车赶到了城西的煤厂。
煤厂的情况比军校要紧张得多。
一进厂区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著热气的呛鼻味道,几十座炭窑一字排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工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著独轮车往窑口运冰块,有人抢著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饼,有人把晾乾的煤饼一块一块码上雪橇。
运河边上停著一长串等货的雪橇,赶雪橇的脚夫们裹著厚厚的羊皮袄,在河岸上跺著脚烤火等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骂煤厂,是骂天冷。
徐正远远看见辛縝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这个当初在店宅务还是个愣头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经歷练得有模有样了,虽说脸上还沾著煤灰,但说话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跟著辛镇一边走一边匯报:眼下煤厂日產煤饼已经衝到四百二十万个,两个新开的备用炭窑也点了火,人手三班倒连轴转,每日能勉强应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过几天就是年关,百姓囤煤过年,需求还会再往上躥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縝站在工场边的一座高台上,看著底下忙碌的工人们,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过年期间煤厂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几十万户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要烧热炕、要守岁点灯,哪一样离得开煤?煤厂停了,汴京就要冻死人。”
徐正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工人们也想过年————”
“加钱。”
辛縝转头看著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钱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两倍算。
另外每个工人发五斤猪肉、十斤白面、一坛酒,当做过年的福利。
不愿意上工的,可以回去过年,绝不勉强。
愿意留下来的,钱和东西都到位。”
徐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帐,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钱————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该花的钱不能省。”
辛縝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著安排,原则只有一个:窑火不能熄,產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终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年终搞赏。
这话今天就传下去,让大家心里有底,干活也有劲。”
秦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辛縝又绕著工场走了一圈,看了新开的两座炭窑的进度,检查了煤饼晾晒场的防雨苫布备得够不够,又到码头上看了一眼等货的雪橇队伍排了多长————从煤厂码头沿著运河往东,运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说有三四里地,橇夫们裹著皮袄蹲在岸边,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覆著一层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著湿润的黑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让人核算一下,这条运煤的雪橇路线能不能再优化优化,过年期间运河冰面厚实,正是雪橇运力最足的时候,要是调度得当,说不定能把运输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转,暂时按下,等年后再细琢磨。
从煤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辛縝靠在车厢里打了个盹,鲁大赶著车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东走,到了菜洞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菜洞子这边也不比煤厂清閒。
一连排的土墙温室外头掛著厚厚的草帘,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绿叶的清冽气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菜苗,菠菜、韭黄、黄瓜、萵苣,绿汪汪地望不到头。
洞子里的暖意来自地下埋设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缓缓燃烧,把热量均匀地送到每一寸泥土里。
秦九见辛縝这么晚还来,赶紧迎上来,又是递热汤又是搬凳子。
辛縝摆摆手示意不用忙,坐下来便问情况。
秦九报了一串数字:眼下菜洞子日產蔬菜瓜果稳定在十八万斤上下,已经摸到了现有规模的天花板。
新扩建的洞子还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节期间各大酒楼、权贵府邸、还有之前辛縝答应各衙门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產量一时上不去,只能从分配上做文章。”
辛縝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衙门和官府的订单,按之前答应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间的零散买卖,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不能让人抢起来。
至於各大酒楼————告诉他们,年节期间不接大批量的单子,每家每天最多供应一百斤,多了没有。
实在不够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卢管事一一记下,又问年节期间的排班怎么定。
辛縝把在煤厂说的那套搬了过来: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钱,初四到初六两倍,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坛酒。
种菜是手艺活,比煤厂的体力活更讲究经验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细。
辛縝交代卢秦九务必安排好轮休,別把最有经验的人给累倒了。
从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辛縝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发现秋娘还在前厅里候著,手边堆著一摞年节的採买单子和人情往来的礼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辛縝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过年的安排也过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节月钱,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年三十当晚每人赏一吊压岁钱。
然后是年货的採买。
米麵粮油、乾果蜜饯、香烛纸马、春联桃符,这些都要提前备齐。
辛縝特意交代,春联不用买现成的,他今年要亲手写————自打从西北回来,他的字又有了些长进,正好趁过年写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家门上,还要挑几副好的送到韩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这两层关係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节,便是私谊,该有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给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时候,这两家那边也是送了的,而这几天也是准备了几大车的新鲜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礼的准备。
给韩琦的年礼他早就想好了————煤饼两车、新鲜蔬菜五百斤,这里送的蔬菜不是给韩府吃的,而是给韩琦送人的。
给范仲淹的年礼也是一样的规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书札记,算是一点心意。
至於其他需要走动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尧臣那边,虽然是被他“坑”进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也得备一份厚礼。
此外还有安乐郡王府那边。
他是安乐郡王妃的亲子,跟王府那头虽是血亲,但平时走动不多。
可年节是大节,按规矩必须去给王妃请安拜年,年礼也要精心备一份————这些事他不懂,得让母亲帮忙拿主意。
辛縝一边交代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煤厂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终搞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军校的年夜饭和年节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货採买和下人赏钱,安排了;各处的年礼和人情走动,也大致有了数————
他正想著还有什么漏掉的,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是崔氏那边,也该去和母亲定一个时间了。
这一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母亲虽然从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惦记的。
將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当,已经是腊月十九的深夜,再过一日便是各衙门封印放假的日子。
腊月二十,汴京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镇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后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几个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间的值守安排。
隨后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別的衙门,年底虽然封印放假,但万一有紧急军务需要调拨钱粮,还是得有人在衙门里候著。
他排了一个三人轮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毕,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吏正踩著梯子往门楣上掛桃符,廊下不知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著“恭喜发財”四个大字,看得辛縝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在三司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经歷比他在枢密院干一年还累。
財政的烂摊子、各路討债的衙门、触目惊心的帐目窟窿,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上。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案头,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几页財政分析密折锁进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封条————这是他在枢密院养成的习惯,机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门走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鲁大已经把车赶到了大门口,车厢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辛縝上了车,鲁大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去哪里?”
辛縝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司衙门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道:“回陈留!”
ps:一万三千字哈,义父们给个票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