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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但在汴京这种地方,这种级別的豪强连门槛都摸不著。

外公崔明德当年那么在意门楣,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崔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后的体面。

女儿嫁个寻常人家,在他看来便是最后的底线也被踩破了。

如今想借著菜洞子的生意搭上关係,大约也是崔家在地方上维持得辛苦,想找条新財路罢了。

辛縝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上一代人的恩怨,能化解自然是好的。

他看得出来,母亲心里有怨气,但怨气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一她终究还是想家的。

她十七岁离开的那座宅子,她娘偷偷送来那两套小衣裳时压在菜筐底下怕被人发现的那种小心翼翼,她记了许多年。

如今有个台阶摆在面前,她想迈过去。

嗯,改嫁王府没什么可以炫耀的,所以她不回去。

但辛寧的儿子出息了,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了,大约是想让当年所有不看好她嫁给父亲的人看看:我儿子,出息了!

那就隨她好了。

至於崔家那边,按市价走公帐供货便是,这本不算什么事。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廊下的灯笼还亮著。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见他走过来,那身影赶紧迎上前几步。

“公子回来了。”

秋娘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袄,外头罩著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头髮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著。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快不慢,听著便让人觉得安心。

“王妃方才使人来传话,说公子今晚在家里歇,叫奴婢把屋子先烘暖了。”

她跟在辛縝身侧往里走,嘴里轻声絮叨著,“炉子已经生好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浴房里烧了热水,公子是先泡一泡解解乏,还是先用点宵夜?”

“先泡一泡吧。”

辛縝说。

秋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浴房里张罗。

不多时便把浴桶里的水温调好,又撒了一把驱寒的艾草进去。

辛縝脱了外袍泡进热水里,浑身的筋骨被热气一蒸,这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疲乏便像是被泡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靠在桶壁上,闭著眼睛,听见秋娘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是在铺床,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勺沉水香。

等他擦乾身子出来,秋娘已经端了一盆热水搁在脚踏前,不由分说地按著他坐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自己蹲下身子便替他揉捏起来。

“公子这两个月瘦了多少,奴婢摸摸脚踝骨都硌手了。”

秋娘低著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按著他脚底的穴位,嘴里的话却是没停,“府里一切都好,丫鬟婢女们现在干劲足得很,没有谁会偷懒了。

上次您跟奴婢说,家里有余钱,可以买几间店铺,奴婢这段时间去看了许多家,有几家还是比较合適的,稍后公子可以看看,若是可以,便买下来,以后租出去,府里就算是有稳定进帐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不疾不徐地淌进耳朵里。

辛縝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睡著。

可秋娘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

那声音里有家的温度,有炉火啪的轻响,有沉水香若有若无的甜,有被褥被烘得蓬鬆柔软的气息。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实而轻软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秋娘说到最近有冬菜上市,给公子买点回来尝尝的时候,发现辛縝嗯的那一声已经轻得像蚊子叫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辛縝歪靠在椅背上,下巴抵著胸口,已经睡著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嘆了口气,道:“怎么累成这样。”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褥,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躡手躡脚地吹灭了两盏灯,只留墙角一盏纱灯发出昏昏的光。

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確认他已经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臥房。

院子里鲁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门响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秋娘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远了几步,她才低声问:“鲁大,公子这两个月在承旨司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累成这样?”

鲁大苦笑著摇了摇头:“秋娘姐,公子何止是做了承旨司的差事。

煤厂、菜洞子,两边来回跑,还要应付三司的帐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直房。

我在他身边跟了这两个月,腿都快跑断了,公子愣是一句累都没喊过。”

秋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昏黄微光的窗子,咬了咬嘴唇,心疼道:“他这么苦也不吭声,你们在外头跟著,好歹劝著些,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鲁大苦笑道:“我们劝,公子得听啊。”

秋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备明天早上的粥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縝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那种被充足睡眠浸润过的饱满与舒展,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沉。

他努力回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大抵是秋娘给他泡脚的时候便睡著了,连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

秋娘听见动静便端了热粥和几碟小菜进来,又替他整了整衣冠。

鲁大已经牵著马在府门口等著了。

到了枢密院,辛縝先去承旨司把案头的公文批了一遍。

煤厂那边秦九送来了前一日煤饼的销售简报,菜洞子那边鲁大已经把採摘清单和流水帐目放在了他案上。

辛縝翻了一遍,见各项数字都在预测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什么异常,便在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单子上画了押,让人送回去了。

煤厂和菜洞子如今都上了正轨,煤饼分销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菜洞子那边的人力和採摘调度也管得井井有条。

这两摊子事如今已经不用他事事躬亲了,每日拢总过一次目便可。

这让他终於可以把心思腾出来,放在那件他筹划了许久的大事上。

他从铁柜里取出那份名单,重新摊在案上。

三百一十二名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正在从西北各路陆续启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將全部抵达汴京。

这些人便是日后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可光把人召来还不够,怎么训、怎么用、怎么让他们真正脱胎换骨,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辛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炭笔,翻出一张乾净的纸笺铺在面前,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把自己这两个月来零零散散想过的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將门为什么能把持军中?

靠的不只是几代军功积累下来的势力网,更重要的是他们垄断了一整套选拔和培养將领的渠道。

世家子弟自幼在军中耳濡目染,父辈手把手地教阵法、教调度、教怎么带兵,等年纪一到便能顺理成章地补进各级指挥序列。

寒门子弟入伍就算能打,也只能从最底层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爬到死也未必能爬到统制一级,就算爬到了,手下也未必有人听他的。

像狄青这样寒门出身,却能够那么能打仗,还能够指挥大型战役的,在整个军中是极为罕见的。

所以,想打破这种局面,光靠枢密院的一纸召集令、一场临时轮训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长期的、制度化的培养体系,让那些从底层冒出来的好苗子有地方学兵法、学后勤、学统军调度,並且学成之后有相应的出路。

换句话说,朝廷需要一所专门培养中层武官的进修学校,就像太学培养文官那样。

想到这里,辛縝的思绪便清晰了起来。

他在纸笺的最上头写下了几个字:“武学”。

落笔之后又觉得不妥。

朝廷其实有过武学,天圣年间便设过,但不久便废了,原因是徒具形式,教的东西与实战脱节,出来的学员在各军並不受待见。

他要做的不只是恢復旧制,而是重新设计一套真正管用的体系。

名字不急,先把事想清楚再说。

辛縝將纸笺横过来,分成几栏,逐项写下要解决的问题。

第一桩:选址。

培训需要一处可以学习、操练兼住宿的地方。

普通的军营不行,离城太远不便管理,离城太近又容易受各种人情请託的干扰。

枢密院辖下有现成的校场,但场地不够大,也没有配套的学舍。

城外有几处废弃的仓场,改建一下倒是可行,只是工期怕赶不上,头一批人半个月后就要到了。

辛縝在选址下面写了几个备选,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仓场改建工期过长,可否暂借城南捧日军废弃营地?该营庆历元年移防后空置至今,校场完整,营房稍加整修便可住人。

另需辟出讲堂三间、舆图室一间。

第二桩:食宿。

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后续可能的增补,至少按三百五十人准备食宿。

每人每日口粮折钱二十五文,一月將近二百七十贯,不算多,但需要安排专人採买、

做饭、管理。

营房里的被褥铺盖、冬天的柴炭取暖都要列入预算。

这笔钱枢密院有专项的军需经费可以调用,但需要把帐目做清楚了,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在这栏下面写:食—雇厨役十人,就近採买,按旬报帐。

宿—营房分八人间,每间配火盆,每旬换铺草。

衣—学员自带戎装,学校另备训练用麻布短褐两套。

第三桩:课程。

这是整个培训最核心的地方。

辛縝放下炭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自己从头想清楚。

这些人来自西北各路,出身各不相同,有弓箭手出身的老卒,有猎户,有落第秀才转投军旅的,有在横山一带跟西夏游骑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骑手。

他们的实战经验或许比將门子弟还丰富,但也因为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缺乏成体系的军事理论和统军调度的大局观。

不能教得太深,他们大多没有受过系统的蒙学教育,讲太深奥的兵法反而適得其反。

也不能教得太浅,这些人里已经有像周美那样独当一面的副都头,像马怀德那样十七次与西夏交手不败的骑都尉,浅了便是浪费他们的时间。

辛縝在课程一栏下分了三行。

排兵布阵与战术。

这一条下他又细分了几项:小股骑兵突袭与反突袭、步骑协同、山地伏击与反伏击。

这些不是从兵书上照本宣科,而是从各军歷年实战战例中总结出来的得失教训。

教材不能只靠翻故纸堆,得组织一批在西北真正打过仗的老將来做讲师,让他们讲自己亲身经歷的战例。

尤其是像周美在三川口断后的那一仗,像马怀德在横山与西夏游骑交手的那十七次小规模伏击战,都是活生生的教材。

舆图与地形。

这是他最重视的一门课。

西北沿边数百里防线,寨堡分布、水源走向、山谷隘口、烽驛传—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必须把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

张亢那张手绘的渭州烽分布图让他印象极深,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线的每一座烽台、每一处水源標註得那么精確,说明此人不但心细,而且懂得地形对於军事的决定性作用。

这门课要教的不只是认图,更是画图。

每个学员结业时必须能画出自己防区的地形草图。

后勤与军需。

这是以往最被忽视的一环。

將门统军往往只管打仗,粮草輜重丟给后勤官去头疼。

可辛縝知道,真正决定一场仗胜负的往往不是谁的战阵排得好看,而是谁的粮道更稳、水源更近、替换的弓弦和箭矢更充足。

他要让这些未来的指挥官在心里刻死一条规矩:打仗打的是后勤。

没有粮草,再勇猛的兵卒也撑不过三天。

辛镇在三门课后又添了一行备註:每日下午操练一个时辰,操练內容分为弓马、队列、小股战术演练,雨天改在室內讲战例。

第四桩:师资。

这是最难的一环。

兵书可以从馆阁里调,舆图可以从枢密院调,可真正能讲实战经验的人,在纸上找不到。

范仲淹和韩琦倒是有丰富的西北军务经验,可以偶尔来讲几次大课,但日常教学需要一批愿意放下身段来教这些寒门子弟的老校官。

还要在枢密院调配几个熟悉文牌的吏员来教公文往来,提前在枢密院和各军的参议司里物色一下。

辛縝在这一栏下写了好几个名字,又圈掉了几个,最后留下了三个方向:一是请范先生主讲西北军政大势,每月一到两次大课;二是从枢密院里挑选从过年各军退下来的老校官中选聘常驻教官;三是从枢密院调两名精干吏员负责文书、军令、条例的教学。

第五桩:学制。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首期暂定三个月。

他想了想,改成了六个月。

实际上六个月已经是太仓促了,三个月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无所谓,六个月后,再做打算便是。

按照现在的学制,结业时组织一次综合考核,內容为笔试一份、舆图绘製一份、战术策论一份、实地操演一场。

成绩匯成考评,报枢密院备案,作为日后升迁的重要凭据。

首批学员结业后,根据考核成绩和原属军镇的实际需要,由枢密院统一分配安置。

辛縝把炭笔搁下,將纸笺推远了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地方、食宿、课程、师资、考核安置,五条线都搭起来了,虽然细节还需要充实,但骨架已经立住。

他又在旁边另起一张纸,把这些事项按照时间排了序。

头一批学员半个月后到京,在这之前他最紧迫要解决的是两件事:一是校舍场地必须在旬日之內落实,二是教官人选要儘快敲定。

这两件事都绕不过一个人,韩琦。

他把两张纸叠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向韩琦的直房走去。

ps:九千大章哈,今天就这样了,没了,有存票的义父隨意打赏几张哈,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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