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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第138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縝爱吃的几样,葱泼兔、洗手蟹、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之前辛縝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著桌子嘰嘰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縝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縝碗里,理直气壮道:“縝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縝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著。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著儿子吃。

辛縝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縝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閒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縝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著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敘家事,不谈公务。”

辛縝:“————”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著茶盏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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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縝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縝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縝儿,你可知娘姓什么?”

辛縝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縝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嘆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崔浩、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后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縝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著祖上传下来的田產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復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縝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別处票,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后来呢?”

“后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寧。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隨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寧,便是自甘下贱,丟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后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后指著门对我说,你嫁辛寧,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號,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辛縝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么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著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后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后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么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

辛家是寻常人家,你父亲也不过是一小吏,俸禄微薄,我们本没什么积蓄,日子本就勉强,三年下来更是当了个乾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来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我,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0

那几十两银子撑了两个月,便又没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摇头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喉咙里的那块硬石头化开。

“后来你父亲走了,那年你才多大,发高烧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我抱著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么大。”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隨即又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膝头的裙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给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许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够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縝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后面的故事他知道:母亲带著他在辛家艰难支撑了几年,后来又带著他改嫁进了安乐郡王府,而原身大约是少年人倔强,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业,没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给取代了。

崔氏把眼泪擦乾,抬起头来看著儿子,语气渐渐恢復了平静:“今日崔家人来了。”

辛縝点头道:“之前来过?”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后,你大舅便来了,不过我不怎么搭理他,他来了好些次。”

辛縝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崔氏,看她怎么说。

崔氏道:“他是为你来的。”

辛縝一挑眉头道:“为了那些冬菜?”

崔氏点点头道:“是,你大舅说,崔家如今家业大、负担重,想在你这儿按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拿货,这买卖稳赚不赔,转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为家族日渐衰落,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腆著脸来求我。”

辛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道:“母亲跟崔氏的关係,如今是怎样的?”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恨过我爹。

恨他无情,恨他势利,恨他为了门楣脸面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爹书房里还留著我的画,说娘每年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落泪。

辛縝明白了。

母亲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了十几年,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门来是有利可图,她比谁都清楚,老爷子若真的念旧情,又怎么会在镇儿做出这么大动静之后才来敲门。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娘家伸过来的橄欖枝,哪怕这橄欖枝上明明白白地写著利益二字,她也捨不得掰断。

辛縝把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道:“娘,您希望我怎么做?”

崔氏张了张嘴。

她看著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儿子因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让儿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错。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著这个机会,跟娘家缓和几分,哪怕是做给九泉之下的母亲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坚定了起来,道:“縝儿,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紧,你自己的前程要紧!”

辛縝看著母亲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亲不用担心,这菜卖给谁都是卖。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货近十二万斤,往后新温室投產还能再涨。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价走公帐,不做赊欠、不走后门,开个口子供一批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摆手,道:“縝儿,你別为难————”

辛縝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为难的,母亲放心,真没问题。

菜洞子每日十几万斤的出货量,拨一部分给延津崔氏,帐上写得清楚,价格按市价来,既不徇私也不违规。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著儿子,那双眼睛里还掛著泪,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使劲抿了抿嘴,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顶著崔氏女的出身,而是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不但有本事,还懂事。

“那————”

崔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縝看著母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带他回去是给娘家看的。

你们当年瞧不起我嫁的那个人,如今看看我养的儿子吧。

辛縝温声道:“母亲安排便是,到时候提前跟孩儿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腾一天出来。”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节怎么样?正月里你总该有几天假吧?”

辛縝爽快笑道:“应当无妨,春节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够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她站起身来,推著辛縝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赶紧回去歇著。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辛縝被母亲推著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崔氏却已经扭头在招呼丫鬟了,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辛縝出了王府,坐上了鲁大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辛縝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脚下青砖被冻得咯吱轻响。

他將崔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没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说到底是地方大户的底子。

科举取士之后,昔日的高门阀阅早已不復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经、在州县做个小官,或者在本乡衙门里谋个胥吏的位置,已经算是维持体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著几个衙门里的位置,自然是数得上號的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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