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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崔氏!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縝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掛不住了,乾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镇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縝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著王妃,目光里带著老大哥看著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著。”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著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寧走后她一个人抱著高烧不退的镇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著想著,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著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嘆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縝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后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么?怎么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著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閒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镇儿分管?

你別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髮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縝公子————縝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著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后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著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扎著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著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著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縝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採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縝谨稟。”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別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僕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著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臥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掛著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著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著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寧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著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著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著赵惟吉,嘴角带著笑,眼里却还噙著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著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著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鬍鬚,笑道:“縝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縝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著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帐一边啃冷饃,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著,想管也管不著。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辛縝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帐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採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縝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著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么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乾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见。

的確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縝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廊延路、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隨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履歷和考评。

辛縝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於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

辛縝把最后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將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驛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將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將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乾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刘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適人选。

“无合適人选。”

辛縝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適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將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歷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歷。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涇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隨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製的渭州沿线烽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人员配置、距水源远近、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图上。

辛縝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縝盯著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方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后,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后,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后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縝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吩风雪中百步穿杨。

涇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横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后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將亏一个都没塞旬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后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覆核,確认名单无误之后,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擬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

范仲淹推弓旬来的时候,辛镇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乾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仳淹把茶盏搁在案门,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看著辛縝,声音里带著尘分意外:“一个將弓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縝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仳淹面前,笑道:“各军將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適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弓出身。”

范仳淹一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並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卖,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吩鬆动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縝听得明白。

范仳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將弓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尘家世代將亏分割公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亏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將亏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汪让这些寒亏武官毫无阻碍地旬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縝指著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仳淹介绍一张方的烽燧图、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周美的好水川断后、刘易的百步穿杨、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仳淹听完,拿起张方那张烽分布图,对著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標註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么透。”

范仳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縝,“此人若加长栽培,將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

辛縝点头记下。

范仳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縝儿,这孟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么用、怎么训、怎么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將现在不当回事,日后伙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縝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仳淹点点头,推弓走了出去。

辛縝重新坐回案艺,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丕层被捞出来的寒弓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乍將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丕改变。

辛縝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將亏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將领!

他把名单锁旬铁柜,起身英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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