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帐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王希圣,你就是来我这里挖人来了。”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盯著王尧臣,一字一顿地说:“辛縝是我枢密院的人,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赶紧走吧!”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盯,不仅不慌,反而笑了起来,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縝是朝廷的人,不是哪个衙门的人。
他的才干用在枢密院,不过是帮著草擬文牘、统筹轮训,这些事换个稳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韩琦冷笑了一声,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战事就是因为他而大获全胜,他的才能在军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尧臣见韩琦態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韩枢相,西北战事已经歇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情,还让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在上面虚耗年月,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韩琦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好了,我们枢密院要开闭门会议了,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王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掛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庆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时候辛縝还在渭州当文书,他看中了这孩子的能耐,便借著答应支持韩琦伐夏的由头,把辛縝收为弟子,顺理成章地带回了庆州。
从那以后,辛縝就成了他在庆州最得力的助手。
为这事,韩琦后来念叨了许久,每次见了面都要说一句你当初从我渭州拐人,我还没跟你算帐。
现在王尧臣想从枢密院挖辛縝,韩琦要是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见鬼了。
韩琦那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尧臣却还是不肯走,倔强道:“韩枢相,如今朝廷之患在於財,而不在军,你身为枢相,不为朝廷谋,却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这是何意?
韩琦闻言脸色冷冽了起来,喊道:“来人,將无关人等赶出去!”
王尧臣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韩枢相,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亲卫飞奔进来,两人一人一边叉住了王尧臣的手臂,便要將其叉出去。
范仲淹赶紧道:“不得无礼!”
两个亲卫赶紧鬆手。
范仲淹嘆了一口气,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尧臣恨恨瞪了韩琦一眼,道:“韩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縝出几个主意、盘活几处库场。
需要的是他这样一个人坐镇其中,从头到尾地梳理整个朝廷的財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钱袋子已经瘪成什么样了?我这几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
军费不能减,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賑灾不能等!
可钱从哪里来?无非是这里省一点、那里挤一点。
辛縝这两个月做出来的事,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不是节流,是开源。
是从地里长出钱来,是把朝廷的帐从亏空变成盈余。
这样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误了朝廷大计!”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恳切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韩琦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相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份简报,沉默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枢密院还有军务要议,王使相要是没有別的事,就请回吧。
韩琦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態。
王尧臣见韩琦油盐不进,不由得气得跺脚,转身就走,范仲淹嘆了一口气,抬脚跟上0
王尧臣被韩琦轰出了直房。
他站在枢密院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了。
刚才跟韩琦的那番交锋,他面上虽然撑著淡定从容,但心里清楚,这位韩枢密可不是能被几顶大帽子压住的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软硬不吃,除非官家开口,否则想把辛縝从枢密院调出来,几乎就是没门。
范仲淹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著那份帐纸,站在廊下,望著王尧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道:“希圣,你也別太在意,稚圭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万苦才把辛縝从渭州拐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忆起一段旧事,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还压著几分得意,像一个下棋之人,多少年后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王尧臣,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当年吃过一次亏,现在自然是看得紧,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你想从枢密院要人,除非官家亲自开口,否则恐怕行不太通。”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著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道:“希文兄。”
他抬起头来,自光灼灼,“我王尧臣不是为自己来求你的,是为了朝廷!
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没有钱,西北的边军发不出冬赏,守边的將士怎么为国效力?
没有钱,河北的河工开不了工,来年汛期的水患怎么挡?
没有钱,常平仓买不起粮,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吃什么?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么、怎么改,哪一样不需要钱来兜底?
辛縝的才干,你作为他的老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经济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財政便有了源头活水。
朝廷有了钱,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计,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这才是大义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縝的恩师,你的话他听,稚圭也会多掂量几分。
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为私人情分而废了天下公义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著王尧臣那张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王尧臣说的是对的。
辛縝的能耐,放在经济財政上,能发挥出来的效用確实比在枢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財政的支持。
这个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对不起韩琦。
当年他从渭州把辛縝带走,韩琦虽然嘴上念叨,但毕竟没有真正翻脸,那是因为两人有並肩作战的交情在。
现在若是他再帮著王尧臣从枢密院挖人————韩琦会怎么想?
辛縝如今在枢密院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承旨司繁杂的公务、还有看似閒棋,实际上却是改革大计极为重要的一环的青年將领轮训,那可是辛一手筹谋的,换了个人,这个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下去!
这个时候若是把辛縝调走,估计韩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尧臣的肩膀:“希圣,你说得很对。
朝廷確实需要钱,需要財政的支持,需要辛縝这样的经济人才————”
王尧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经对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稚圭吧。”
王尧臣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就知道。
范仲淹这个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义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但真要他去对韩琦下手,他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说服韩琦?
想想方才韩琦那副黑著面孔直接请客出门的姿態,他立马摇头。
此路不通!
韩琦可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大道理压住的人。
王尧臣站在枢密院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脑子里转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縝。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里那番长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解决大宋朝財政的问题,非辛縝不可!
辛縝是是真正懂得怎么让钱生钱、怎么让朝廷財政从枯井变成活水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被关在枢密院里批公文、排轮训————这叫暴殄天物!
王尧臣眼睛转了转。
韩琦攻不下来,范仲淹不肯帮忙————嘿嘿,难不倒老夫!
崇政殿里,赵禎的心情极好。
方才张惟吉报完菜洞子的销售数目,他又把煤厂的帐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茶汤,嘴角掛著一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著,他今晚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几份。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平日里那些总是叫他心烦意乱的各色报忧文书,此刻看起来也比往常顺眼多了。
当了皇帝这么多年,今日才知当皇帝还能这么快乐啊!
嘿嘿。
赵禎偷偷笑了笑。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隨即小黄门进来稟报:“官家,三司使王尧臣求见。”
赵禎的笑容顿时僵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盏搁回案上,左右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什么退路似的。
张惟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禎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张惟吉道:“他怎么又来了?一天来两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在茶楼上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
张惟吉苦著脸看著赵禎道:“官家,见还是不见?”
赵禎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嘆息道:“让他进来吧。”
王尧臣大步走进殿来,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姿態,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赵禎不等他直起腰来便抢先开口,警惕道:“爱卿又是来要钱的?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要钱著实没有。
辛縝那边煤厂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刚开始呢,这利润都没有押送入库呢。
而且,朕今早已经给你二十万贯了,如今手头也紧,可没有银子给你了。”
王尧臣直起腰来,苦笑:“官家误会了,臣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说著他又嘆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似的。
赵禎愣了一下,隨即稍微鬆了一口气—不是来要钱的好。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就听王尧臣续道:“官家,臣是做不长久这个三司使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赵禎不由得放下茶盏,皱眉道:“你说什么?”
“臣在三司,平日里调度银钱粮帛,不仅要管著汴京几十处仓场,还要隨时调度各路的帐册,追催州县的赋税,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帮臣分担这些的人里头,最得力的是判官吕公弼。”
王尧臣顿了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从上个月起,吕判官便时常告病,入冬之后更是多日无法理事。
臣问过太医,说是积年劳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请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担子本来就不止一个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吕判官,臣纵然通宵达旦地扑在案牘上,也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这一番话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摊开,既不討钱也不爭吵,只是陈述事实。
赵禎听了,警惕之色稍减,倒生出几分同情来,三司的事务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尧臣这几年也的確辛苦,道:“吕公弼才三十来岁吧,怎么身体就不行了?”
王尧臣心道,因为我需要他不行。
王尧臣抬起头来,自光里满是恳切,道:“因为吕公弼不適合干经济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压力巨大。
所以臣想请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財政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臣实在是难以为继。
三司缺一个能做事的判官,臣恳请陛下,为三司调一个能任事的人来。”
赵禎一听,这要求確实不高,三司缺个判官,调个人过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门的人员调动,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事好办,朕让吏部那边考察个好人选!”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便准备端茶送客了,可王尧臣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禎惊讶道:“爱卿为何还不去?”
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適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將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禎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著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縝。”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后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覆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著朕看不出来么!”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著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著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么有事找辛縝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乾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縝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著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禎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帐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禎,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著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縝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嘆!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財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禎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嘆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確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掛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禎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么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禎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縝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並不是想把辛縝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縝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镇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縝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財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禎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縝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縝兼职三司判官一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縝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著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隨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著认真与郑重,也藏著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禎反悔似的,緋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禎坐在御案后面,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著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禎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禎接过茶盏,低头看著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縝这小子————
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帐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镇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尽了,义父们,討要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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