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秦明终於到了“弥留之际”。
秦明躺在床上。
这间屋子和当年一样。
工作檯还在窗边,平刀搁在架子上,旁边是新刻了一半的石头,一只猫,尾巴盘在身侧,还没刻完。
阿福跪在最前面。
近六十岁的人了,头髮白了大半,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著床上那个人,像看著一座会慢慢融化的雪。
“叔。”
秦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许多年前坐在巷口看云的年轻人。
周平跪在阿福身后,三十出头,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不敢抬头,只是紧紧抓住著父亲的一角衣摆。
安安低著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怀里抱著那只石兔,这是那年爷爷刻给她的满月礼,三十年了,稜角早被掌心磨圆。
秦明看了一圈。
阿福。阿福的妻子,当年那桩婚事是他张罗的,姑娘勤快踏实,把这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帖。
周平,从小学刻石头的那个,如今手艺比他爹还强些。
安安,坐在门槛上捡石屑的小丫头,嫁去了城南,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他。
齐了。
都齐了。
“叔,这些年来,您一直是孤身一人,可在我心中,您就像我的父亲,平平和安安就是您的孙子。”
阿福磕了一个头。
周平和安安跟著磕头。
秦明没有拦。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窗户,越过院墙,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几十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从路边垂柳上摘下一片嫩叶,含在嘴里。
想起那对虎头虎脑的孩子站在院门口,男孩说阿娘请不到邻居就不许他们吃糖。
想起那块歪歪扭扭刻著两个小人的青石,至今还摆在窗台上。
想起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问他:叔叔,你想家吗?
秦明的呼吸渐渐轻了。
阿福跪著,握著那只苍老的手,没有松。
“叔,您走好。”
窗外,暮色沉下来。
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门槛,移过铺了七十年的青石板,移过那一排排沉默的石雕。
猫、老人、飞鸟、山、树、云、鱼、臥犬、持刀的人、抱孩子的母亲、撑旗的老者、周货郎、妇人、阿圆、阿福、门。
还有一尾將跃未跃的鲤。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
……
秦明立於虚空。
下方依旧是城西那片野坡,阿福跪在新坟前。
坟很小,没有墓碑,只压了一块青石。
阿福亲手刻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叔。
周平跪在阿福身后,扶著父亲的手臂。
安安跪在一旁,怀里抱著那只石兔,哭不出声。
阿福往坟前撒了三把土。
“叔,您在这儿歇著。”
秦明默默地看著,他看见周平的儿子跪在后排,五六岁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永別,只是懵懂地跟著大人叩头。
那孩子叫周念。
阿福取的。
秦明原以为阿福会教这孩子刻石头。
毕竟周平的手艺已算不错,传给下一代,也算一技傍身。
但阿福没有。
他把周念送去读了私塾。
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像这城里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秦明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问过,阿福也没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