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周平和安安会走路了。
周平像他爹,虎头虎脑,胆子大,见什么都想伸手摸一摸。
安安有些像阿圆,文静些,喜欢蹲在秦明的工作檯边,捡地上的石屑,一粒一粒攥在手心里。
阿福看见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转身去院里劈柴。
安安捡满一把石屑,跑到秦明跟前,摊开脏兮兮的小手。
“爷爷,给。”
秦明低头看那满手心的碎末。
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让这孩子自己去洗手。
他接过石屑,放在窗台边。
然后继续刻石头。
歷史仿佛是一个轮迴。
……
周平四岁那年开始跟秦明学刻石头。
不是秦明要教,是周平自己要学。
他看见爷爷一刀一刀,石头就变成了猫,变成了鱼,变成了飞鸟,觉得这是世上最神奇的事。
秦明给他削了一把小木刀,又寻了几块质地软的石头。
“先练直线。”
周平握著木刀,使尽全身力气在石头上划。
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蚯蚓爬过。
秦明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平刀,在那道印子旁边,轻轻落了一刀。
笔直。
周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开始划。
安安不喜欢学刻石头,她喜欢坐在门槛上,抱著那只石兔,看著巷口的槐树。
秦明有时会停下来,看著她的侧影。
辫梢搭在肩头,膝盖併拢,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安静地看著前方。
和阿圆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轮迴,或许安安真有可能是阿圆的轮迴转世。
可秦明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阿圆是真的消散在了这个世界。
这一年冬天,秦明做了一个梦。
按理来说,到了他这个境界,是不可能有梦,可偏偏这次却出奇的做了。
梦里他站在小院的巷口,槐树还活著,枝繁叶茂。
树下有人乘凉,有人下棋,有人摇著蒲扇赶蚊子。
周货郎挑著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朝他点头。
妇人端著碗站在院门口,碗里冒著热气。
阿福蹲在地上摆弄石子,阿圆坐在门槛上,辫子一晃一晃。
秦明走过去。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阿圆抬起头,看著他。
“叔叔,你想家了吗?”
秦明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很静。
隔壁没有声音,阿福一家重新搬去旁边的宅子。
周平和安安也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铺子还是这个铺子,工作檯还是这张工作檯。
秦明躺了很久,然后起身,点起油灯。
拿起一块新的石头。
继续开始雕刻。
天亮时,他刻完了一扇门。
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半开著。
门外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刻了那扇门,和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阿福来送早饭时,看见这尊石雕,愣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粥放在工作檯边,像很多年前的阿秀那样,不声不响,凉了便换。
秦明端起粥,慢慢喝完。
窗外,周平正在巷子里追著周安跑,笑声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