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站在一旁。
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和当前一样,看著。
很久之后,阿福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黄土。
他看著那堆新土,忽然问道:“叔,他们能收到吗?”
秦明望著木碑。
“能。”
无声的泪从阿福的脸颊划过,他重重地点头。
“一定会收到的。”
两人开始往回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秦明推开铺门,点起油灯。
阿福在门槛上坐下来,像阿圆从前那样,抱著膝盖。
他望著屋里那一排排石雕,从猫到人到山水到持刀的人到母亲抱著孩子躲箭。
“叔。”
“嗯。”
“这些年,您一个人。”
秦明没有应。
阿福看著他的背影。
“我给您养老!”
……
秦明给阿福张罗了一桩婚事,女孩家里条件不好,但为人勤快踏实,长得也秀丽。
一年后,两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阿福叫秦明取名。
他犹豫了一会,哥哥叫周平,妹妹叫周安安。
意味著平平安安!
秦明花了一个月,给两个孩子各刻了一尊石像。
周平是男孩,所以给他雕刻了一只老虎,拳头大的石虎蹲坐著,前爪併拢,尾巴绕到身侧。
虎头微昂,没有齜牙咧嘴的凶相,倒像在张望什么。
妹妹周安安是女孩,秦明给她雕刻了一只小兔,石兔蜷成圆滚滚的一团,耳朵贴在背上,睡得安稳。
阿福接过石像时,手还是抖的。他当了爹,手却还是和当年端那碗粥时一样不稳。
“叔,您刻得太好了。”
秦明说:“收著。”
两个孩子满月那天,秀儿从南方托人捎了信来。
信上说她在那边生了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会打酱油了,日子过得去,就是时常想起东家。
信里还夹著两双虎头鞋,针脚细密,是秀儿亲手做的。
阿福把虎头鞋给龙凤胎穿上,稍微大了一点,不过也能穿。
妇人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燉著鸡,香气飘满了小院。
秦明坐在竹椅上,看著周平和周安安並排躺在摇床里,两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睡得无知无觉。
阿福蹲在摇床边,一会儿拨弄拨弄这个的被子,一会儿又给那个掖掖被角。
“叔。”他回头,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孩子。
“您说,他们长大了会怨这世道吗?”
秦明没有立刻回答。
灶房的炊烟升起来,巷口传来收摊的贩子拖著板车经过的声音。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会。”
阿福低下头。
“那怎么办。”
秦明看著摇床里两个小小的、均匀起伏的胸口。
“你把他们养大,让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阿福没再问了。
周平先醒,哇的一声哭起来。安安被吵醒,瘪了瘪嘴,也跟著哭。
妇人擦著手从灶房跑出来,阿福笨手笨脚地去抱这个,又够不著那个,急得满头汗。
秦明没有帮忙。
他只是看著这一屋子的忙乱,像很多年前,隔著墙听隔壁那些细碎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