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根香表示很欣慰,在地里拔花生时,跟别人信誓旦旦保证:“只要燕燕有本事考上大学,一定砸锅卖铁供读大学,请她的马跑!”
在花生地里说完又跑到门口禾场说一遍,那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啊。
这一番知情识趣的表演,跟这些年我在前面屋里听到看到的并不一致,所以我不相信。
应该怎么说呢?相比于“家”这种温馨的字眼,“烂泥坑”更能准确形容顾良燕在前面屋里遭受的各种恐慌和不安。
“你不弄饭,你不要吃啊?”
“你不洗衣裳,你不要穿啊?”
“你不拔花生,你不要交学费上学堂啊?”
“你不想做事,就给我滚出去,不要坐到我屋里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这是我屋里,这是我挣下的家当,不是你可以赖在这里好吃懒做的!”
顾良燕滚过一次——或者说我只发现过一次——然后就被关在外面,孤魂野鬼一样在巷子里窜了一晚上。
奶奶去塘里洗衣裳,在巷子里看到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心疼不已,就说不要这样对待孩子。
熊根香安插了一堆罪名,这样不听话那样不懂事,是那只死人女自己离家出走,并没有人拿扫帚子赶,又是一套款语温言:“我就是随便说说,不是真的不给饭吃,真不给饭吃一个人长得大么?”
可是我心里知道,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人家说得出做得到,少烧一灶火、少洗一件衣裳都是没有饭吃,不打一点折扣!
所以熊根香所谓的欣慰,所谓对女儿学业的认可,与经年累月的各种威胁言论相违悖,是经不起考验的!
那不说别的,就说那些奖状,我得过的奖状顾良燕都得过,我得过的所有奖状都贴了起来,整整一面壁上都是我光辉灿烂的成绩,奶奶爸爸妈妈笑得可开心了。
顾良燕得过的那些奖状,一张都没有贴过,我想象不出来那种重男轻女的母亲为女儿由衷高兴的样子。
我就说过嘛,那些在门口禾场的表演我不相信!
在顾良燕考上二中之后,我读书考大学的宏伟目标更加清晰具体,那就是先考上二中——考得上一中最好——只有考上二中才有一点机会摸得着大学的门槛边。
顾良燕在二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遭受了怎样的打击,我不甚清楚,我只是知道有那么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在门口禾场横空出世,随即颠覆了整个世界。
不过我一直被教育的很好,我的世界很安定,不轻易被外界干扰,所以我坚定不移考取了一中,又坚定不移考取了大学,那遥不可及的人物在我的世界里只是遥不可及。
虽然只是一个二流二本,但是对我而言,已经很足够了,我读书考大学的使命,算是功德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