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跨过校门槛第一天开始,我就不断被教育,好好读书考大学,只有考上大学才有出息,只有考上大学才可以在城里找工作买房子,只有考上大学以后的生活才不用吃得苦。
对于读书考大学本身,我没有什么概念,但是有一点我懂得,这是我几辈子种田的家庭,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见识之下,能够给我的最好的人生建议。
爸爸妈妈用说一不二的实际行动,在能力范围之内,该给的都给我了,未曾对我有过任何苛待,以我的喜乐为喜乐,以我的尊荣以尊荣,一直鼓励着我支持着我。
洗衣裳弄饭这等耽误学习的家务事,我根本不需要动一个手指头,事实上只要我不想动手,就算是假期我也不需要做事,我只管专心读书考大学就好了。
我自认为我读得很不错,每次考试都得奖状,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脚踏实地,为我的考大学之路打下坚实的基础。
当然了,这纯粹是参照出来的,我屋里一家人没什么远见卓识,一直以来的参照物就是前面屋里的顾良燕。
她每次考试都得奖状,以后一定考得上大学;我该得的奖状都得了,没有错过一张,所以我以后一定也可以考上大学。
在我一厢情愿的设想里,我们一起读小学,一起上高中,一起考大学,一起走在四季变换的田坎路上。
可是呢,不行。
我可以扒在教室后门口,远远地望着讲台上那个人,手里拿着操场折的柳枝条,一本正经指在斑驳的黑板上,一脸骄傲得意地在大声带读,那稚嫩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
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就算前面屋里又怎样,就算那种重男轻女的父母又怎样,只要上了学堂,坐在这个教室里,大家都是一样的。
我们一起放学,穿过李家村,在别人后门口驻足,里三层外三层在一口压水机跟前围拢,等别人喝完了,我们再一个人压水,一个人捉住出水口,使劲喝上几口,慰藉一下干涸的心田。
只是一跨过门槛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端起碗来就吃饭,而前面屋里才开始洗锅洗碗,等我吃完饭放下饭碗,收拾一下准备上学堂,前面屋里才开始烧火弄饭。我试着等过几次,看她把烧死人的饭菜拼命往嘴里扒,奶奶就不准我站在后门口等着了。
我时常很困惑。
我们就读的小学,只有几间破烂平房,屋顶是肉眼可见碗大的漏,窗户是几根光秃秃的钢筋棍子,不遮风不避雨,四面八方的西北风咆哮着钻进衣裳里,冷得人半死。
操场是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运动器材只有一个沙坑和几个砖头砌的乒乓球台子,一下雨就变成鱼塘,大家纷纷撩起裤脚下塘里摸鱼。
另有一栋两层小楼,楼上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楼上是村委会的所在,楼梯间吊着一截铁筒子,上课下课铃声是校长拿一把小锤子亲手去敲。
都说知识是一片海洋,我们在这个破烂的海洋遨游,大家是同一个起点,为什么不可以全副身心投入这同一个起点?
我天真的以为,只要不在前面屋里,就可以变得正常;只要在前面屋里少待一分钟,就可以多一分正常;只要想离开前面屋里,就可以离得开,就可以须头须尾离开;只要读书考大学,就可以克服前面屋里的一切困难。
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顾良燕很争气,凭借知识的力量,凭借一己之力,成功跃上城里二中的小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