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鹿所说的“不留遗憾”,顾一样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她知道陆鹿究竟在担心什么。
以她的个性,如果不是陆鹿坚持这样对她说,她的确有可能直接就此把沈磊这个人彻底拖进人生的黑名单,再也不相往来就完事了。
信任一旦丧失,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
她一向是不吝惜割舍的人,更不喜欢拖泥带水瞻前顾后,任是再好的人或事,说不要了,她就立刻扔得干干净净。
这一度让她为人诟病,说她过于固执,甚至狠绝无情。
她总还记得小时候曾经有一次,过劳动妇女节,学校要求小朋友们回家都要给母亲准备一份礼物。于是同学们都扎堆拿零花钱去买学校门口小卖部的那些便宜小礼品,便宜了老板赚得喜笑颜开。只有她花了两天功夫,一笔一笔给母亲画了幅画。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正式开始以“影响学习”为由反对她做一切“不务正业”的事。所以她兴冲冲拿着画回家了,想要送给母亲祝她节日快乐,不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迎来了母亲的冷脸。
母亲质问她浪费了多少时间在画这“没用的画”上?作业都做完了吗?第二天的课程预习了吗?眼看就要考试了预计能考多少分?
她骤然被这一连串的拷问砸懵了,呆磕磕愣在原地半晌,然后就委屈地掉下眼泪来。
也不止是委屈。更多的还是愤怒。
所以她生气地把那幅画撕碎了,用尽一个小孩子全部的气力撕成一片一片的,扔在母亲眼前的地板上。
她没有尝试向母亲辩解这张画的存在因果与含义。
后来母亲辗转从别的同学家长那里得知了缘由,震惊地特意叫上父亲一起在晚饭后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要和她好好“谈谈心”。
母亲问她:“年纪不大,脾气怎么这么大?你有什么事,难道就不能好好说吗?”
父亲则皱着眉头教育她:“父母都是为了你好,担心你分不清轻重主次耽误了学习,你就应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有什么好发那么大脾气的?”
她硬着脖子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肯开口应话,更不肯认错。
其实在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某个角落里,她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后悔的。
她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她不是那么激烈的少女,没有亲手撕毁自己的心血,又或者,她能够不要那么“不合群”,能够随大流地也随便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样小玩意儿应付交差,事情的发展是否就会不同,她是否就能够免于被曾经十分信任的父母质疑责难,又是否能像一个所谓的“好孩子”那样,得到标准的爱与褒奖。
但一切假设都是虚幻。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永远也做不到和那些所谓的“别人”一样,整齐没有棱角,温顺没有爪牙,所以注定无法让父母满意又骄傲。
她是这条流水线上的意外,如果不想被分拣去报废残次品区,就得自己救自己。
她其实知道事后母亲把她撕碎的画一点一点拼了回去,仔仔细细收藏在抽屉里。
然而于她而言,似乎已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愈是付出得多且深沉,愈需要割舍的决绝,否则最终只会被早该抛弃的沉没成本套牢,什么也不剩。
多年之后,父母偶尔也会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当成她的儿时趣闻,用玩笑的腔调说她从小脾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