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爷接道:“公子可是奇怪,为何堂堂功名清白之身,遭此无妄之灾?此其中却有隐情,说来也是天大的误会。公子少待一二,待某取一物来,可解公子之问。”张师爷说罢起转身来,在矮几下抽出一卷卷轴,长约一尺九寸,绕去索绳,正面对外徐徐展开,让韩溯看了个真切。
卷轴打开是一幅男子绘像,像在正中,下方配有几行楷书大字,待卷轴展开已毕,最上方现出“缉”“拿”两个大字,还用朱笔圈正,俨然是一幅通缉令。
那画像上的男子正戴一个懒收网巾,鼻如悬胆,目若朗星,剑眉星目,颔下留一寸短须,打眼一望,只觉得英气逼人,再细看,确实器宇不凡。若此人不是榜上要犯,真要夸上一句:此子生的这般好面孔,望之当有麒麟鸿雁之俊才。
韩溯端详那画像中的男子,仍然不得其解,他不禁抬头去看那张师爷,师爷却是一副原来如此、理所应当、情有可原的表情,知县李大人也在一旁拿眼盯着自己,仿佛在用眼神告诉他:“事情就是如此这般,小兄弟你明白了没?”这种不明觉厉的感觉让韩溯觉得很……蛋疼。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韩溯决定提出一个更尴尬的问题:“二位大人,这是何意啊?”
李大人听得此言,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忍不住拿手指了指画像,又指了指韩溯,摆出一副“你自己看啊,这还不明白吗”的表情。师爷忙道:“韩相公觉得惊讶,也是人之常情,说实在话,鄙人也是从来只是道听途说,今日方得亲眼所见,谁会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相貌酷似的两个人。”
师爷说出此言,李大人不禁也鼓腮抿唇,连连颔首称是。
见韩溯没有回话,师爷收起卷轴,接着道:“这榜上通缉之人,乃是城北白马山新起的响马头目,姓常名禄,原是陕西澄县一个马户,此贼生性凶残,贪财好色,杀人掠货无恶不作,正月里劫了太原府范家商行的十二车货,后又纠结群盗,啸聚山林,致使本县地面不靖,端的可恨。”
韩溯这时才听了个明白,按照师爷的说法,原来是自己与画像上这位马匪老兄长得一模一样,又昏倒在了盂县城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守城的兵丁目不识丁,认不得他牙牌上的篆字,只是看他面容似有几分熟悉,与墙上通缉榜文两相对照,便断定这是天上掉下的好功劳,立功心切之下,也不待派人出城寻找县尊大人上报此事,就匆匆把韩溯往号房里一丢,只等着官升一级,赏银百两了。
谁想到知县大人回城一验韩溯的牙牌,发现竟是闹了个大乌龙,还将秀才公给入了冤狱,气得差点没掀了桌案。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让韩溯心生怨恨,趁机发难,举报自己吏治昏暗,甚至添油加醋说成是屈打成招、草菅人命,那后年的考满和外察定要留下污点,自己本就是举人出身,出仕较晚,起点也低,这些年小心为官,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仍在这正七品知县的位置上徘徊,要是被这件乌龙事毁了自己最后向上窜一窜的机会……李大人越想越怕,越想越气,最后还是张师爷劝慰了一番,才平复下来。因此李大人暗自决定,不管怎样,对韩溯要以诚以礼相待,力求化干戈为玉帛。
韩溯渐渐品出了此中味道,拿起茶盏慢慢喝着,像是在思索,直至露出了一个谜一样的笑容,对知县大人道:“此间可有铜镜?方便取来与我一用。”
李大人朝那女婢使了个眼色,女婢出去取了铜镜回来,托在一个盘上,呈给韩溯。韩溯稳坐不动,双手按膝,微微探身,朝那镜中望去。这一照之下,纵然铜镜成像,有一二分失真,却还剩八九分相似,侧脸再观,却找不出一分不同。韩溯暗想张师爷之言确无隐瞒,自己记忆缺失不过才八九个时辰,也不至于在这短短时间内闹出别的更大的动静来。自己初来乍到,也别在这儿耗着了,古语有云,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破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想到此处,韩溯又道:“学生明白了,此事确实是误会。既然是误会,县尊大人也不该受他人之过失所牵累。只是不知学生贴身之物,还有家传佩剑何在?”
李大人忙道:“在在在,这些都在,本县治安还是好的,不至于县衙之内失窃了东西,少卿啊,你与翠姐儿一同去库房拿来这里。”
张师爷闻言告一声是,和那女婢都退下了。韩溯方才照完了镜子,正沉醉在自己帅气逼人的美貌中,一会儿的工夫,二人回来了,师爷双手提了个褡裢,女婢翠姐儿怀抱一把佩剑,却不是明清宝剑样式,是一把八面汉剑,颇有古朴之意。
张师爷答复道:“老爷,东西取来了。”李大人点点头,师爷又对韩溯说:“韩公子烦请清点一二,鄙人也好交差。”韩溯起身去接褡裢,入手就觉得一沉,布囊中还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韩溯对此心中早有准备,不动声色的接过,装模做样的验看一番,笑道:“都在此处了,未缺什么。”李大人闻言也很高兴,同样站起身来,道:“好好好,那就好。若有缺的少的,也叫他们去寻了来,给公子补上,哈哈哈哈……”
韩溯把褡裢往身上一搭,从翠姐儿手里取了剑,就拿在手上,对着李大人拱手一礼,道:“既然误会释清,学生还有家父所托之事未完,不便就待,这里向老父母大人告一声辞了。”
李大人看韩溯去意已决,也知道此事已了,留他下来也怕自找麻烦,就痛快回道:“韩朋友少年英才,老夫也是相见恨晚,今日既然韩朋友另有要事,还当以令尊嘱托为重,本县也不作那讨嫌的东道主,就不留客了,他日再见,韩朋友定是能前程似锦、大展宏图,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