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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时候成钢碰到自己的表弟施平。施平问成钢:“你最近在那儿上班呀,干得怎么样?”
成钢叹了一口气,便把自己的遭遇说了。
施平说道:“这样的老板,你早应该离开他,在他那里干有什么意思?”
接着施平问成钢,他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成钢淡淡地说道:“接着找工作呗!”
施平说道:“你愿意不愿意去江西?我和几个朋友在江西合办了一个广信矿业公司,那里正缺一个会计。”
施平比成钢小两岁,低成钢两届,两人曾经一起补习过,后来成钢考上中专,施平没有考上。施平以后就去做生意,先是搞服装鞋帽,八十年代正是服装销售兴旺时期,没几年施平就发了,后来他又涉足家电批发、水泥批发,近年来又步入矿山企业。施平头脑灵活会做生意,这几年他是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目前资产已经上仟万。
成钢说:“去江西是可以。”
跟着施平干当然可以,去外地也没有问题,成钢长年累月到处跑,他早已习惯了走南窜北的生活,可是广信矿业公司是施平和别人合办的企业,成钢去了待遇该怎么算,施平要不要和其他几个股东说一说,商量一下,毕竟这不是施平独资的企业?
施平看出成钢的疑虑,便信誓旦旦地保证:“反正你来了,工资待遇不用考虑,绝对不会比聚平矿业公司差!”
成钢觉得施平还是应该和其他几个股东说一说比较好,不要匆忙做决定。
施平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这事我说了算!我是广信矿业公司的董事长,又是公司第一大股东,公司本来就委托我去找会计,这事我自己就能决定,不用和他们商量。”
既然施平这样说了,成钢就决定去江西了。
广信矿业公司共有四个股东,施平占40%股份,苏星占30%股份,大头和蒋大兵各占15%股份。施平和苏星在岩城还有许多其他企业,他们都没有到广信矿业公司参与日常的生产经营管理,公司聘请了钱总当公司的总经理,蒋大兵负责销售,大头当出纳,成钢当会计,蒋大兵的姐夫老林负责矿山上的生产管理,挖矿的工人都是当地的村民。
广信矿业公司在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一个乡镇上,公司向当地的村民租赁了房子,这是一座紧邻公路的大房子,楼下是厨房,厨房的旁边是房东放农具的什物间,二楼全部租给广信矿业公司使用,三楼归房东自己使用;二楼共有四间一厅,钱总住一间房,成钢住一间房,大头住一间房,蒋大兵和他姐夫老林住一间房,大厅就作为办公室之用。
由于广信矿业公司是小型企业,管理人员少,工人又是当地的村民,因此就没有专门的食堂,公司就雇佣房东老大娘做饭煮菜,成钢兼买菜。公司距离镇里的市场有五、六公里远,因此公司就给成钢配备一部单车,成钢就每天骑着单车去镇里的市场上买菜。
蒋大兵和大头都没有什么文化,据说俩人只读到小学三年级。
大头之前没做过出纳,文化又低,做出纳完全是不够格的,成钢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做账记账。大头文化如此之低,这是成钢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甚至连“银行”“信用社”“报销”这些最普通的字都不会写。
钱总非常看不起大头,他对成钢说道:“施总和苏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让大头来当出纳。”
成钢感到十分好奇,大头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钱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之前他就是打、砸、抢分子,据说当年是岩城东方片区一霸,1983年搞严打的时候,他差点锒铛入狱。后来他投靠了苏总,帮苏总管理矿山。”
钱总和施总、苏总的关系不一般,他应该了解大头的实际情况。
大头脾气暴躁,流氓习气浓厚,他动不动就要发脾气骂人,有一次就把气撒到成钢身上。那一天下午三点多钟了,苏总打电话找大头,可大头却在自己的房间呼呼大睡。大头爱睡觉是出了名的,他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早晨他要睡到八点多钟,中午午睡要睡到下午三点多,他怕午睡时有电话会吵到他,于是便关机睡觉,苏总打电话要找他就无法找到。苏总找他是有急事的,苏总无法打通他的手机,于是便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那天钱总和蒋大兵出差不在,办公室里只有成钢一个人,成钢拿起办公室的座机,一听就知道是苏总的声音。苏总说:“大头到底在干什么,他手机为什么要关机?成钢,你帮我找一找大头,叫他赶快来接电话,我找他有急事!”
成钢便走到隔壁房间去叫大头,可叫了许久大头也没醒。大头是蒙着被子睡觉的,被子盖的严严实实。成钢掀开被子一角把大头叫醒:“大头,赶快醒一醒,你的电话。”
大头不高兴地对成钢嚷道:“你叫什么?我要睡觉!”
“是你的电话”成钢又说了一声。
大头不耐烦地又把被子盖上,一边嘟哝着:“别来烦我,我不接电话!”
成钢又说了一句是苏总的电话,他可能有急事要找你,但不知道是大头没听见,还是他不愿意回答成钢,总之大头没有起来接苏总的电话。
成钢只好回来告诉苏总,大头在睡觉,他无法叫醒他。
傍晚的时候,苏总终于找到了大头,结果把大头骂得狗血喷头。大头心里不高兴,可又不敢顶撞苏总,只好憋着。大头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是他的父母他也不怕,但他最怕的是苏总,因为是苏总收留了他,让他管矿山,以后又邀他一起投资,因此可以说苏总就象他的再生父母,苏总的话他是绝对会听的。大头被苏总骂后,他就把气撒到成钢身上:“你干吗告诉苏总我在睡觉!”
成钢说:“叫你听电话,是你自己不起来,那能怪谁?”
大头恼羞成怒,流氓习气大发:“他妈的,你算老几呀,你来管老子!老子是股东,也就是老板,你一个小会计,充其量是一个打工者,你有什么资格来管老子?老子要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你管不着!”
大头怒目圆睁,脸上扭曲变形,脖子上青筋暴露,要不是他顾忌到成钢是施总的亲戚,他很可能对成钢大打出手。
钱总是上海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上山下乡到了江西,后来在江西招工进了某国营矿山企业,以后官运亨通一路提升当上了某县矿管局局长职位,那一年他退居二线,后来就应聘到广信矿业公司当总经理。钱总象所有的上海男人一样精明,但他什么事都爱斤斤计较,而且好大喜功,爱玩弄权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客,他最喜欢拉一派打一派,之前他对大头意见很大,经常拉蒋大兵和成钢来攻击大头,可一段时间后,他又对蒋大兵牢骚满腹,说蒋大兵有吃回扣的嫌疑,他叫大家一定要注意蒋大兵的动向,再后来他又把矛头指向了成钢。钱总对成钢有意见是一次报销的事情,那天钱总和蒋大兵又出差了,大头有事请假回了岩城,公司只剩下成钢和老林,那天镇里面的矿管站小刘到了公司。小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喜欢上网聊天玩游戏,因为镇里面的矿管站没有网络,因此就常到广信矿业公司上网玩。六点多钟的时候,小刘要走了,成钢就留小刘吃饭。矿管站在镇里面也算一方诸侯,所有的矿山企业都他们管辖,矿山企业销售矿产品都要缴纳资源补偿费,但一些企业经常偷漏缴资源补偿费,广信矿业公司也没有全额缴纳矿产品资源补偿费,大约只有缴一半的矿产品补偿费,小刘其实心知肚明,由于他经常到公司找成钢玩,和成钢已经混熟了,于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着没看见。
有客人时,公司经常会留客人在公司吃便餐,可那天公司人员少,成钢就没去镇里面的市场买菜,他和老林就吃昨天的剩饭剩菜。要叫客人吃剩饭剩菜,那是对客人不尊敬,所以成钢就不敢留小刘在公司吃,成钢就带小刘去镇里面的小饭店吃。乡下的饭店便宜,点了三菜一汤又两瓶啤酒,才了六十多块钱。
几天后钱总出差回来,成钢就把那天请小刘吃饭的钱拿去报销,没想到钱总却拒绝给成钢签字,理由是成钢没有请求汇报,属于先斩后奏。
成钢说:“你不是出差在外吗,我怎么请示你?”
钱总说:“你可以打电话汇报呀,现在通讯发达,想汇报总有办法的!”
成钢据理力争,小刘就在身边,我哪好意思打电话去请示你,如果这样做,这分明是要赶小刘走嘛!
钱总说,我不管,总之你没有汇报就请客吃饭,就不能报销!
成钢想想真的很生气,钱总出差时,几佰元甚至上仟元的业务招待费比比皆是,而成钢就只报销区区几十元他就推三阻四,本来区区六十多元钱是很小的事,叫成钢自己出成钢也没关系,关键是钱总的做法太气人,让人无法接受。
后来成钢就把此事和施平说了。施平也认为钱总的做法不妥当,请示汇报当然是应该的,但也不能死教条,在那种情况下,成钢能灵活处理那是正确的,矿管站作为一方诸侯,那是得罪不起的!施平后来就打电话批评了钱总。成钢后来也顺利地报销了。
自此以后钱总就怀恨在心,对成钢就意见很大。
钱总对吃十分讲究,他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搞得成钢都不知道怎么买菜了。有一天,成钢买了冬瓜和禾笋回来,钱总说,冬瓜和禾笋都不能吃,吃了损阳气!钱总喜欢吃鱼,而吃鱼肯定要配生姜的,因为生姜能去腥味,当天中午房东老大娘忙就没有吃鱼,而把鱼改为晚上吃,结果钱总又牢骚满腹,说晚餐吃生姜等于吃砒霜。总之钱总的禁忌特别多,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他对人非常苛刻,经常挑人家的毛病,今天说成钢买的菜老了,或是夹杂了黄叶,明天又说菜的叶片上有虫洞,后天成钢如果买的菜菜叶片上太光滑又怀疑菜农洒了农药。钱总对鱼是情有独钟,他百吃不厌,他认为鱼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食物,吃了有利于健康,因此他每天都要吃鱼。而大头则刚好相反,他认为鱼有腥味不好吃,他喜欢肥瘦相间的五肉。可钱总对五肉是厌恶之极,他认为五肉油脂大多,人吃了容易得心血管疾病,所以钱总就要求成钢不要买五肉吃。大头碍着钱总的面子不敢当面说,私下就要求成钢要买五肉吃。成钢十分为难,他不知道要听谁的好。大头十分不快地对成钢说道:“钱总爱吃鱼,那也不能天天吃鱼,那也应该照顾照顾别人的口味!”
事后成钢想想大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总不能照顾钱总而忽略别人的感受,所以后来成钢就改为一天吃鱼一天吃五肉,这样轮换着。几天之后钱总又不高兴了:“成钢,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吃五肉不健康,要吃鱼,可你为什么近来常买五肉吃?饮食要讲究科学,要讲究健康理念。”
成钢说:“可大头不爱吃鱼,他要吃五肉。”
钱总瞪了大头一眼:“大头懂什么?一点养生知识都不懂!”
大头的脸瞬间红了,可他不敢当面反驳钱总。
这之后成钢只好又恢复从前的买菜规律了,每天中午吃鱼。
一段时间后,大头又不满了:“天天吃鱼,吃得让人烦死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菜份,凭什么天天吃鱼,不吃五肉!”
成钢无奈地说道;“我也没办法呀,众口难调!”
大头转念一想:“不然这样,你每天就买三两五肉,我自己吃,这样总可以了吧,钱总吃他的鱼,我吃我的五肉,互不干涉。”
乡下地方卖肉都是按斤卖,又不是城里买几两都可以,所以大头说的根本就不现实,再说了,每人每月只有三佰元伙食费,每天的荤菜只能是一样,不然肯定会超支的。不过天天吃鱼确实也不公平,也要照顾大头一些感受,后来成钢不顾钱总的反对,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一天吃鱼一天吃五肉。大头当然就没意见了,可钱总意见就很大,但成钢不管他。
之后钱总就牢骚满腹,他怂恿大家来针对成钢。一天,钱总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我觉得公司的伙食并不好,大家要找一找原因。”
其实每人每月三佰元伙食费并不高,除了柴米油盐,每天至少一个汤,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猪脚汤,汤里面还要配一些香菇木耳莲子生米等食材,每餐的菜要一荤三素,所以还要精打细算才会够。
钱总说道:“你也不用在这里诉苦,市场的行情我都清楚,以前家里面每日三餐都是我买菜,我是心中有数的。我家里面每人每月200元都够了,而且吃的比公司的伙食还要好。成钢,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买菜的!”
钱总的言外之意是成钢有贪污菜金的嫌疑。
大头和蒋大兵在家里从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哪会知道柴米油盐贵,现在猛然听到钱总这样说,他们还以为成钢真的贪污了不少菜金呢,于是俩人都瞪圆了眼睛看成钢。
那几日,几个人常在背地里叽叽咕咕嚼舌头,编排成钢的不是。开头成钢还蒙在鼓里,后来是房东老大娘告诉成钢,成钢才知道这些。房东老大娘也是出于义愤才和成钢说这些,房东老大娘她自己每天也要去市场上买肉买菜,她知道市场上的行情,她家里面伙食费平均也要三佰元以上。
成钢越想越生气,他每天骑着一辆破单车风里来雨来去,夏天顶着炎炎赤日,冬天双手冻的生疼,他费尽会力为大家买菜,结果落得如此坏名声,这是何苦呢?再说了,成钢本来就是来公司当会计的,买菜只是兼做,可如今居然大家不相信他,那他干吗自找苦吃?现在不要说功劳了,就是苦劳也没有,那他还买什么菜?成钢后来干脆不去买菜了!
成钢不去买菜,公司就没人去买菜了,大家只好去吃饭店。钱总口口声声说在家里面是他去买菜的,可此一时彼一时,他一个总经理也不可能放下面子去买菜;而大头和蒋大兵在家里面是什么事情也不做,他们当然是不会去买菜的;至于老林,他是管生产的,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买菜。
吃了一段时间饭店后,大家终于觉得还是自己公司派人买菜煮饭好,饭店一是贵,二是不卫生,一个月下来平均每人每月至少要八佰元。
月底的时候,施平和苏星到了广信矿业公司,他们发现大家去街上的饭店吃饭,感觉十分诧异,便去问成钢为什么不去买菜?成钢便把自己的委屈说了。施平和苏星十分生气,这个钱总也太不象话了,公司总共才这么几个人,大家都闹不团结,今后如何开展工作?
施平和苏星批评了钱总。
从那以后,钱总再也不敢说三道四了。
最近一段时间,钱总又出差了,大头回家,公司里只剩下成钢和蒋大兵。
这天,地方税务局专管员小黄和李科长下来检查。这是例行性的检查,公司没有什么问题,检查很快就结束了。
中午,蒋大兵就留他们在公司吃饭。
饭前,蒋大兵泡了好茶招待税务局人员。碧绿的茶叶在茶杯中滚动,一股清香飘在屋内。
李科长呷了一口,赞叹道:“好茶,好茶。”
小黄喝了一口茶,说道:“你们福建盛产好茶,果然名不虚传呀!”
蒋大兵自豪地说道:“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当然不错”!
接下来他们就聊了聊经济。税务局工作人员当然会关注经济,所以李科长就问:“你们岩城经济怎么样?”
在宏观经济方面,蒋大兵一窍不通,他不知道福建的区域经济,也不知道岩城在全省排行,因此他只好装聋作哑,不说话了。成钢平时比较关心时事,在报纸电视上也获得一些讯息,他知道岩城比不过泉州、厦门、福州等沿海发达城市,但比内陆的三明南平就要好一些,属于省内的二梯队,于是成钢说道:“岩城在福建省内算为二梯队,比沿海发达的城市要差,但比内陆的山区要强。”
李科长长叹一声:“你们福建发展太快了,比我们江西好多了,我们江西确实太落后了!”
蒋大兵问李科长:“你去过岩城吗?”
李科长说没有。
蒋大兵说,以后找一个机会去岩城玩,我带你们四处走一走。
李科长回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