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高宸风气怒交加,还夹杂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自己百般用心,这个女孩却不屑一顾,世事之不公,让人无奈又神伤。
偏偏,她冷若冰霜,自己却不能就此放下。
心中思潮翻滚,面上,他却是不动神色,含着浅浅笑容道:“是吗?玉兰,听说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他舒出一口气,带着担忧道:“只是,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现在处境不错,但到底是奴婢之身,日日要给人端茶倒水,伺候人,只怕受委屈在所难免。时日长了,若诸葛先生身边有了旁的伶俐丫鬟,只怕更要将你弃之脑后呢。等你年纪再大一些,终归是要嫁人的。若被随意配个小厮奴才,连后代都得当奴婢,能有什么指望?那样的委屈,又岂是你能受的?”
这段话缓缓道来,带着怜惜和怜悯,让人几乎疑心他是真心在乎玉兰,百般为玉兰打算着想。
不等玉兰答话,吉祥插嘴道:“大爷说得甚是,兰姐儿,你这样的人才,何必受那些委屈?且不谈日后,就说眼前,这赵舅爷存心跟你过不去,如今又被你打得半死不活,这仇怨,结得更深了。赵舅爷好歹是个公子哥儿,手头有钱有人脉,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设个陷阱,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呢。”
他说到这里,朝玉兰露出一丝笑,声音说不出的真诚:“我们相识一场,我托大给你指一条明路。大爷心里有你,这你是知道的。自你离开之后,爷每日宿在书房,时不时就念叨你的名字。我跟了爷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大爷对个女子这般上心呢。”
他唇边笑容放大,声音也放软了几分,竟带着引诱的意味:“你若肯念大爷的好,跟了大爷,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以大爷的本事,还怕不能护你周全吗?兰姐儿,你是聪明人,今儿个又是大爷赶过来救了你,你该识好才是。”
吉祥说得唾沫横飞,自觉得十分周全有理,抬头看向玉兰时,却见玉兰神色淡淡,仿佛没有听到自己的话语一般,不由得怔住了。
玉兰的冷淡,高宸风也瞧在眼里,轻轻吐了一口气才道:“吉祥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的,玉兰,你怎么看?”
玉兰垂着脸,虽然不屑,却不敢跟他闹翻,低声道:“我真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么久了,大爷仍旧肯如此抬举。只是,大爷这美意,我实在消受不了。当初我出高府时,已经得罪了少夫人和夫人,丢了高府的脸面,哪里还有脸继续跟大爷?大爷还是将我当个玩意儿,就这么放了,大家都自在些。以大爷的人才富贵,自是不缺人伺候的,只要一挥手,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争先恐后要争一席之位呢。”
高宸风皱眉,旋即又微微舒展开来,露出笑容道:“肯伺候爷的人,自然有的是,偏爷就瞧上你这朵玉兰花了。只要你肯跟爷,旁的事儿,不必你操心。爷在府外不缺宅子和人手,只要你点头,不必进高府,在外面当个正头奶奶,日日吃香的喝辣的乃是寻常事,穿金戴银不过是家常便饭,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有个好出路。爷保证,一定将你护得死死的,不让人来打搅,让你过得自在逍遥。”
他眯起眼,续道:“至于你的家人,爷自然也会照应的。你那母亲的后半辈子,包在爷身上。你那妹妹,如今自然跟着你,若是大一些,爷帮着寻个佳婿嫁出去。如此一来,你们一家都得了好处,终生有靠,岂不是好?”
玉兰面色一变,浑身打了个激灵,想扇他一巴掌,却又不敢真动手。
我勒个去!
费了这么多心思,原来是想哄她当个外室呢!
这人的嘴脸,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当初自己宁愿以死抗争,也要离开高家,这事儿莫非他忘记了吗?
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诱哄和恩赐,仿佛能给他当外室,是天大的荣幸一般。
玉兰不由得有些怀疑,难道自己在他跟前,一直很纯很蠢很好骗吗?难道,自己一直都是视荣华富贵为性命的主儿吗?要不然,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高公子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一定会被他的邪魅自大打动呢?
不管是哪种理由,自己不想追问,也没兴趣追问,但自己脑子没坏,怎么都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的。
她定一定神,压住心底的愤怒、厌恶,抬眸道:“多谢大爷厚爱,但我实在是消受不起。大爷,这儿是是非之地,我不能久留,还望你见谅。”说着拉过玉菊的手,转身欲走。
高宸风可不是个善茬儿,与他打交道,不啻于与虎谋皮。
至于陆辉,她刚才已经悄悄打量过,大约是受的拳脚伤太重,这才昏迷过去,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如今,自己还是先脱身,陆辉就让杜掌柜帮着照应一下。
随着她的声音,高宸风脸色彻底变了,本有几分笑容的,立时转为阴晴不定。
直接闪身拦住玉兰,高宸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这就想走了?陈玉兰,这些天爷想你想得紧,百般为你打算,你竟如斯冷漠,你这心,未免也太硬了些。”
见他再次阻拦,玉兰心直往下沉,抬起头看着他,虽然不言语,目光中却透出询问之意。
高宸风见状,竭力压下心中的愤怒、不甘,放缓了语气道:“玉兰,我不是想逼迫你,但我这心底,实在太想念你了。你念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好好思量我方才的话,如何?”
今日,他自然也能强占了玉兰,但那又有什么趣儿呢?
虽然是个卑贱如草的丫鬟,但不知怎的,在他面前时,玉兰总是有一股风骨,仿佛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般。
有时候,他痛恨这份傲气,有时候又觉得,正是这股傲气,让她变得与众不同,让自己欲罢不能,宁愿为之使些手段,也要赢得她的青睐,得到她!
他要靠自己的能力征服她,要让她心甘情愿为自己低下头颅,臣服于自己!
为了心底的执念,他愿意暂时做小伏低,给她几分脸面。
高宸风的声音温和下来,却目光炯炯,带着几分虎视眈眈、志在必得的意味。
玉兰又气又恨又厌恶,却不敢撒泼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只得稳住心神,斟酌着道:“大爷方才之言,关乎我的终生,我岂能不细细思量?还望大爷开恩,让我细细想一想,等我想明白了,再给大爷一个答复。”
高宸风无声勾唇:“玉兰,你又使出拖字诀吗?当初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生生错过你,如今可不能再犯傻了。你就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答复我。等你决断好了,答应跟我,我即刻将你带进新宅子里当奶奶,再让人去诸葛家说一声。”
他看着玉兰,声音又柔又轻:“为了你,花再多的时间、精力,我都是情愿的。”
言语中,似乎蕴含了款款深情,却让玉兰恨得心头滴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滋味儿,真是太难受了!
她咬了咬牙,勉强扯出一抹笑纹,温和的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大爷如此顾念我,又及时出现搭救,我非无心之人,岂能无动于衷?只是事关重大,我实在不能立刻答复,还望大爷见谅。”
话音刚落,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喧闹,旋即有人开口道:“答复什么?陈玉兰,你在搞什么鬼?”
随着这声音,齐非钰闪身进来,见到屋里的情景,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目光四下流转,旋即大踏步往玉兰奔来,往玉兰跟前一站,才眯起眼道:“哎呦喂,高大公子,你又出来蹦跶了?”
骤然出现的齐非钰,令玉兰错愕、惊讶、不解,更多的却是欢喜。
救星来了!
玉兰只觉得坠入谷底的心,一点点往上提,看向齐非钰的眸光,在一瞬间透亮得不可思议。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虽然跟他屡次交锋,他都恨不得掐死自己,但玉兰知道,这样的时刻,他一定会维护自己,将自己带出泥潭。
不知怎的,她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就是觉得,齐非钰是值得自己信任和期待的。
与之相比,高宸风的心情,却是在一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齐非钰,又见齐非钰,这个人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虽然齐非钰身边只有一个随从,但人家身份高贵呀,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说起来,陈玉兰不过是个卑贱丫鬟,为什么要屡次为她出头?为什么要专盯着自己坑,坏自己的好事?
高宸风心底满是忿恨,脸色也僵硬了片刻,等缓过神来,才赔笑道:“原来是齐世子,这倒是巧了,竟能在这地方遇上。唔,张公子呢?怎么没见他?”
齐非钰淡笑,声音却透着冷淡之意:“高大公子不必套近乎,今天只有我一人过来。”
挑了挑眉,问道:“这屋里乱得很,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宸风竭力保持镇定,笑着道:“世子问这个,倒还真是说来话长呢。之前我收到消息,得知我那小舅子带了一伙人来了百味楼,要找玉兰的麻烦。我心里担忧玉兰,紧赶慢赶跑过来时,发现玉兰安然无恙,我小舅子却倒在血泊里了。”
齐非钰“哦”了一声,将目光转向玉兰,缓缓问:“是你干的吗?”
玉兰毫不迟疑,点头道:“他心怀不轨,我才动手的。”
齐非钰微笑道:“你这有仇报仇的性子,真是泼辣又解恨。若再有下次,还是如这般只管动手,小爷罩着你。放心,只要你不将人打死,定然安然无恙,什么都拉扯不到你头上来。”
众人嘴巴齐齐一抽。
一身紫衣的齐公子负手而立,剑眉星目,气质高洁,真如谪仙一般。
偏这谪仙嘴里吐出来的话,目中无人,邪魅又狂放,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玉兰却是笑意盈盈,颔首道:“行,齐世子,有你撑腰,我只管横着走就是了。”
齐非钰转向高宸风,唇边笑容敛去,沉声道:“高大公子说自己收到消息,未免太巧了些。出现的时机,也是十分巧妙。若刚才陈玉兰没动手将这姓赵的砸晕,高大公子闯进来时,必定是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吧?”
高宸风自是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话来,愣了一下,才若无其事的道:“说起来是有些巧,但事实本就如此,也算不得什么。”
齐非钰冷笑不已,目光如剑一般,落在高宸风身上。
高宸风被他逼视,见他脸色铁青阴寒,眼中一派肃然,心底很不自在,微微侧首道:“说起来,世子爷也来得挺巧。以世子爷的身份,世子爷就算要吃饭饮酒,也该去醉仙楼才是,怎么跑到百味楼来了?”
齐非钰面沉似水,微眯起眼道:“你想知道吗?哼,爷凭什么要向你交代?你又有什么资格盘问爷?”
高宸风被他噎住,脸色微微变了。
两人交锋的当口,玉兰情知有齐非钰在,自己必定能安然无恙,便携了玉菊,去察看陆辉的伤势。
就见陆辉直挺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不说,嘴角、鼻子、身上到处都是血。
虽然只挨了些拳脚,但伤势是极重的,人也陷入昏厥之中。
玉兰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试了试他的鼻息,这才略微安心。
玉菊忍了许久,见了陆辉的惨状,再也承受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齐非钰将高宸风噎住之后,眼风一扫,却见玉兰已经转身走向陆辉,抖着手拿出帕子给陆辉擦脸。
不仅如此,玉兰还蹲下身,小声在陆辉耳边说着什么,目中珠泪滚滚,一副悲不自胜的模样。
看清玉兰的情形,齐非钰心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便大踏步走过来道:“陈玉兰,你不必太担心,瞧他的模样,只是受了皮外伤罢了,我即刻让人请大夫去。”说着,扯住玉兰的手臂,让玉兰起身,义正言辞的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避点嫌吧。”
玉兰拗不过他的力气,再者,今日之事全靠他解围,便没有执拗,照他的意思站了起来。
魏昭是个伶俐会来事的,不等齐非钰吩咐,便召来伙计,吩咐了一通。
等都安排好了,他才上来道:“世子爷,这屋里乱糟糟的,呆在这里实在气闷。正好隔壁的雅间空着,不如将陆小哥移过去,如何?”
齐非钰露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就照你的安排行事。”
在齐非钰心目中,陆辉的死活,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但这话只搁在他心里。
到底玉兰在这儿,他自是不好太冷漠的。
一时,齐非钰转向高宸风,哼哼冷笑,提高了音量道:“好坏全凭一张嘴,今儿个的事,真相如何,无从追究,但爷记得,这陈玉兰的卖身契,是当初高家自愿给的。男子汉大丈夫,既然选择了舍弃,为何如今又来纠缠不清?这陈玉兰是小爷要护着的,你想欺辱人,找旁人去,为何要继续招惹她?你当小爷是死人吗?”
高宸风又气又恨,却不敢跟齐非钰对着干,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无论我怎么辩驳,世子都不信我是清白的。罢了,形势没人强,我也不必为自己说话了。”
齐非钰连声冷笑:“别惺惺作态,爷看了恶心。之前的事儿,爷不追究,爷今儿个明明白白告诉你,陈玉兰是爷的人。爷瞧上了她,等她年纪大一些,就要将她收了。你再敢打她的主意,爷对你不客气。”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想打消高宸风的妄念,但说的时候,竟然十分顺畅,一切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宛如事实就是如此一般。
高宸风听了大怔,抬起头看向玉兰,忍不住道:“这是真的?你要跟齐世子?”
玉兰翘了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高宸风见状,只当她默认了,脸变成青紫色,一颗心坠入谷底,心底恨得要发狂。
一时,魏昭引了伙计进来,用门板将陆辉抬了出去。
玉兰忙随在左右,提醒他们动作放轻一些,玉菊自是也随了过去。
齐非钰斜睨着高宸风,居高临下的道:“爷的话,你最好记在心里。相信爷,跟爷作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言罢,拂了拂衣袖,转身去追玉兰几个。
等他的身影消失,高宸风再也忍耐不住,抬起手来,狠狠砸向桌几。
吉祥呆滞片刻,才惊呼道:“大爷,你的手没事吧?”
高宸风面沉似水,没有言语。
他也是血肉之躯,手岂有不疼之理?但再疼,也比不过心里的伤。
自从出生以来,他就是天之骄子,向来都是女人求着他逢迎他,让他的日子,如众星捧月一般。
头一次看中了个丫鬟,却求而不得。
为了能让她对自己改观,他不得不用起了计策,甚至还想着,虽然高府的面子被她踩在了脚底下,但他不会恨她,不会计较过去的。
只要她肯点头当自己的外室,自己一定会善待她,给她一份安稳,让她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打算得好好的,不成想横生枝节,不但没能成功来一出英雄救美,反而,还受尽齐非钰的白眼奚落。
在一个丫头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竟都是枉然,得不到一点儿回应。
多么可悲、可笑、可叹、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