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头正是闹得愈发厉害。
此刻虎躯凛凛的林书成竟像是稚童一样手足无措,愧疚而惊慌。他迟疑了许久,这才干哑着声音道:“仲月十五,那日相熟同僚邀为夫聚宴,因多饮了几杯不醒人事,第二天醒来就……”
说着说着,他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露不出。因为林徐氏望向他的目光冷漠绝情得像是尖锐的冰渣子一般,稍稍一触及,便会鲜血淋漓,两败俱伤。
仲月十五啊。果然是仲月十五啊。
林徐氏神色发白得厉害,像是一张白纸似的,偏生没有一丝表情,更是叫人觉得可怕。
她慢慢地渗出了自嘲的笑意,仲月十五他彻夜未归,十六踏着晨曦回府,拎着不少珠钗首饰给她,却是一整天闷声不语,那时候她还纳闷极了,为此思索了数日。
原来啊,不过如此。
林玥与林相言一脸不平,眼睛含着伤心与指责,怒视着林书成。
而林玥贴心地搂紧了她的娘亲,不语。娇蛮的少女也像是瞬间长大了一般,林相言则是无声站在他的娘亲与胞妹身后。
三人默默而强有力地将林书成排挤在外。
林书成近乎是烦躁地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庞,像是一个困兽一般,绝望地发出嘶吼。
众人见此状况,面上的嘲讽与厌恶溢于言表,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镇国公夫人善妒恶毒,竟也对镇国公如斯放肆,熟读的女戒妇徳简直是被视如草芥。
而她的一双儿女也是极为不孝,父亲纳妾,作为儿女,哪里有过问的权利。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儿女,一个个暴戾恣睢,镇国公府不可谓不是家门不幸啊。
妇人低下头,终于满意地阴险一笑,半晌,她半仰起头,淋漓鲜血中的面容楚楚可怜,她艰难地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镇国公夫人,贱妾希望夫人不要责怪镇国公,那日镇国公醉酒,误将贱妾当成夫人,口中还唤着夫人的名字……”
这是哪里最痛刀子就往哪里痛,却还嫌不够,拼命地划过,一刀,两刀,三刀……疼痛得毫无知觉,疼痛得麻木不仁。
林书成双眼通红,任凭他头痛炸裂,仍是搜寻不到这样的记忆。他虎目瞥到林徐氏摇摇欲坠的身体,像是暴风雨中的落叶一般,任凭着风吹雨打。
一时间心疼不已,正要将她拥入怀。
林徐氏却是往后退了几步,眸光冷漠至决裂。
林书成的手登时无力地悬在半空中,在微微发颤。
妇人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转眼即逝,她泪眼朦胧地望向了林徐氏,继续道:“贱妾原本不想纠结,但是贱妾腹中的孩子不能一出生就没有了爹。”
她神色戚戚:“夫人,恳请夫人让贱妾进门。”
兜兜转转,为的就是登堂入室。
林玥与林相言已是愤怒到了极点,林徐氏却抢在他们的前头道:“好。”
此话一出,所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愣地望着林徐氏。
但见她脸庞平静无澜,丝毫叫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林书成心里一阵抽痛,他干愣愣地望着林徐氏,眸光痛惜不已:“夫人……”
林徐氏大度一笑,姿态端的是京城贵妇的优雅:“府里抬进了一位新姨娘,相信老爷一定会高兴的,妾身怎么会阻拦。”
林书成望着林徐氏嘴角那一抹笑容,喉咙干得要冒烟,似乎就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
众人一刹那也说不出什么讥讽与自嘲的话儿来了,面上的神色颇为精彩,尴尬有之,意犹未尽亦有。
妇人实在没有想到这本来发展极为精彩绝伦的戏码就这样戛然而止,那人曾说过林徐氏性子刚烈,如若发现镇国公做了什么对不起林徐氏的事儿,必然是闹得人仰马翻。
她眼睛转动了几下,很快便已经释怀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进了镇国公府,泼天的富贵应有尽有,她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只是她不知道,林徐氏的性子确是刚烈,却以一种更为惨烈的方式,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吁——”
侍卫长长的吆喝自不远处传来,登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不远处停着两辆华贵精致的马车,打头的马车更是美伦美哉,帘子上的珠片盈盈晃动,在倾城日光下散发着惊人的光芒。
里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叫人忍不住窥探,究竟是何等的绝色美人。
众人一声也不敢吭,只屏住呼吸等待着帘子撩开的惊艳景象。
妇人望着那马车,心里无由来地生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身体忍不住瑟缩了几下。
但见一个面色沉稳的宫女凑到马车身边,脆生生唤道:“公主,到了。”
众人心神一摄,原来是长公主,他们这时才想起来,长公主的外祖正是镇国公老太爷,那长公主……
他们嘴角在隐隐抽搐着,似乎为方才对镇国公府大放厥词而感到愧疚。
“嗯。”马车内传来了女子若泫玉相撞的动人声音,与此同时,一只素手缓缓从帘子内探了出来,肌肤胜雪,暗紫色的手镯魅惑勾情,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很快,有一身穿着玫红色长裙的女子跃入众人眼前,中秋将至,玫红色正是应景,顷刻间叫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绰约清雅的眉眼沾染了妩意,不见媚态,风华灼灼,艳骨楚楚,自带着雍容气度。
她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即便是威压收敛得分毫未显,仍是带着威慑人心的力量。
众人心里无端发怵,皇族的风仪向来是咄咄逼人。
另一辆马车走下了一个高大男子,五官英气逼人,浑身散发着魔楼帝君一般的毁灭性死亡煞气。
谢绾与谢明堂一前一后地向着镇国公府大门走去,众人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大道,神色毕恭毕敬。
二人从容不迫地走过,散发着不可逼视的高高在上,叫人不由自主地臣服,不由自主地膜拜。
“舅父,舅母。”
兄妹俩齐齐向林书成与林徐氏唤道。
林书成与林徐氏二人心里虽是沉甸甸,但不至于失去了理智,天家规矩森严,若是失了礼数,非但指责镇国公府不把皇族放在眼里,更是为绾绾与明堂惹来不少的麻烦。
无奈,只能按耐心中汹涌的情绪:“拜见长公主,大皇子。”
谢绾微笑着让二人平身,一颦一笑皆是贵族风仪十足,叫人挑不出错处。
紧接着,与林玥,林相言寒暄了几句,其乐融融,有说有笑。
众人望着这融洽的景象,脸色像是大染房一般,红橙黄绿青橙紫,精彩极了。
着实是叫人尴尬不已,方才他们还这般剑拔弩张,现在气氛变得如此平缓,这种诡异的突变,竟是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