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视线无一不是落在自金尊殿而出的锦和帝身上,一个阴柔的太监打开大门,恭敬地做出请的姿势。
锦和帝摆了摆龙袍,腾腾的苍龙在滚动着,他竭力做出威严的模样,信步踏出金尊殿。
他身量高大,美词气,有风仪,虽是尊贵,却无气势。
谢绾目光一直锁定在踏步而来的男子,泛着汩汩的血意。父皇,你终于出来了。你心尖的朱砂痣,很快,就要没了。
她微微倾身,福礼:“儿臣拜见父皇。”
“臣妾拜见皇上。”
众多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泉水叮咚一般,煞是好听。
锦和帝自是感受到了自四面八方而来的热切视线,这时才望了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紫色宫装的领头女子巧笑倩兮,柳眉盈盈,身后各色嫔妃紧随,月色阑珊,无端有几分咄咄逼人的瑰丽。
他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的威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心中一口郁气难平。
原本算计自家长女不成,还赔上了自己心尖上的爱妃,简直叫他气极吐血。非但如此,宫内宫外流言沸沸扬扬,逼他如此。
想必沈贵妃在锦和帝心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不然依着他软弱无能的性子,怎么不是当即顺着民意处置了沈贵妃,或是实在不甘心顺了谢绾的意。
锦和帝胸膛一起一伏,脸上竟是不像平日里一般温和:“你们这是做甚?”
竟是没有叫她们平身。
谢绾单侧唇畔勾起了恰好的弧度,那是欲要一步步置人于死地的冷漠。
她再次福身,礼仪十足,丝毫叫人挑不出错处。
女子唇畔带笑,语气温软,可从瑰色唇瓣吐出来的话却是锋利极了:“父皇,儿臣恳求父皇处死沈贵妃,还后宫一个安宁。”
“皇上,臣妾恳求皇上处死沈贵妃,还后宫一个安宁。”
不约而同地,众人嘴唇一动,声音齐刷刷响起。
轰隆一声。
锦和帝的脑袋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
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众人,最后的视线与谢绾的一泓清目对上,她的目光极为幽深,仿若一口不见底的枯井,直把人吞噬。
锦和帝脸上唬得改了样子,两颊的肌肉都松松地下垂,一张嘴差不多都看着好像是一个小圆孔的样子。
他微张着嘴巴,像是要说些什么,而喉咙在发紧,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般模样,很是滑稽可笑。
谢绾见状,她的下巴抬起更高,姿态万千。
她勾了勾唇,水润,仿若艳骨骷髅,散发着幽幽的鬼气,丝毫不该锦和帝喘气的机会:“父皇,儿臣奉父皇命令掌管六宫,无奈出了沈贵妃与刺客私通的事儿。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锦和帝听着谢绾一句一句儿臣,不像是平日里自称绾绾,他虽性子软弱,但也知道谢绾这是在以另一方式在逼他。
他脸色愈发铁青,阴沉得像是要挤出水来,沉沉地望了谢绾良久,最终,还是生生憋回了一口气:“无碍,绾绾受苦了。”
“绾绾的伤势如何了?”总算是想到问候女儿的伤情了。
谢绾身体稍动,不经意间往前倾了些许。
锦和帝却是如临大敌一般,目光一下子谨慎了起来,死死盯着谢绾。
谢绾嫣然一笑,唇瓣生起了重重叠叠的血色曼陀罗,似堆积在森森白骨上,欲化恶鬼,随时随地要扑上来,
锦和帝脸色大变,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像是活见鬼一般。
而眼前的艳鬼唇瓣轻启,声音动听极了:“父皇,绾绾身体无碍,只是沈贵妃滋事重大,如再拖延,恐是招惹大祸。”
“沈贵妃身为一国贵妃,不守妇道,生性放荡,视皇族尊严于无存,引世人耻笑,如若不严惩,皇族威严何在。”
“咚”一声,谢绾重重跪倒在地上,她的身姿挺得笔直,似一朵傲梅,艳骨铮铮。
她字字珠玑,声音锃亮:“儿臣恳求父皇处死沈贵妃,还后宫一个安宁,护皇族威严。”
“咚咚咚……”
宫阶上的妃子陆陆续续地跪在地上,面上尽是肃穆:“臣妾恳求皇上处死沈贵妃,还后宫一个安宁,护皇族威严。”
锦和帝尚且未从方才恐惧中回过神来,一下子被他的嫡长女和他的妃子逼迫到如此。
他嘴角一歪,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似在努力平歇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沉默了半响,久久不语。
空气中陡然安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了一道凄惨的哭声。
“求皇上为臣妾和臣妾的孩子做主。”一个脸色惨白的宫妃扑倒在地上,痛苦流涕,顺着宫阶一步步地上。
她姣好的容颜满是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含着莫大的冤屈:“当年臣妾怀有身孕之时,沈贵妃仗势欺人,命人在臣妾的安胎药上放了藏红花,臣妾怀胎七月,已经成型的孩儿生生流掉。”
那一宫妃连滚带爬地扑到锦和帝的面上,捉住他脚下的龙袍:“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当年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声张。今日,终于苍天长眼,让沈贵妃的恶毒面目揭露出来,皇上,求皇上还臣妾与惨死的孩子一个清白。”
锦和帝低下头望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宫妃,看不清他的喜怒,未待他说话。
又有数个宫妃哭得梨花带雨,哭着喊着:“求皇上为臣妾做主,沈贵妃那个毒妇竟是狠心如斯,害得臣妾好惨!”
她们一个个嘴里念念有词,将她们所受冤屈娓娓道来,血腥而不堪的回忆,排山倒海般地涌来。
墙倒众人推。
善恶终有报,天道有轮回。昔日沈贵妃种下的苦果,今日终于有报应了。
谢绾柳眉一挑,没想到竟是还有这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锦和帝脸色涨红,进而发青,脖子涨得像要爆炸的样子,满头都是汗珠子,满嘴唇都是白沫。
似在忍耐着无尽的怒火一般,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们所言属实?”
任凭他怎么想也想到,往日风骚动人的爱妃,竟是一个心思恶毒的妇人,当初他有宠爱沈贵妃,今日就有厌恶她。
数个宫妃哭得肝肠寸断,立下毒誓:“若臣妾有半言虚假,臣妾就下了阿鼻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惊人的毒誓一下,陡然狂风大作,肆意地呼啸着,似将人的愤怒与怨恨填平。
锦和帝猛地闭上了眼睛,嘴巴抿得死死的,他神色十分僵硬,两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着。
“沈贵妃一日不死,后宫一日不得安宁!”
众人齐刷刷地重重磕头,欲要诛杀沈贵妃之心,苍天可鉴!
半晌,锦和帝猛地睁开眼睛,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似在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来人,明日午时,赐沈贵妃三尺白绫。”
谢绾闻言,绰约的眉眼似敛尽了世间无尽繁华,踏红霞万丈而来。
终于,成了。
一众嫔妃目光皆是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狠戾,齐齐娇声道:“皇上英明。”
锦和帝脸色依旧是黑得厉害,今日的他丝毫没有以往温和贤明的模样,恐怕也是气得厉害。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平身罢。”
“谢皇上恩典。”一众娇花从地上起身,动作娇娇柔柔,美不胜收。
淑妃望向了笑得极为温雅的谢绾,眸光微闪,霎时,她轻声道:“皇上,沈贵妃那毒妇已得到处置,那欲要杀害长公主的人又是如何?”
一众妃子中,有一个身影在摇摇晃晃,似十分害怕的模样。
谢绾当即回头,恰好对上了淑妃的笑脸,她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锦和帝自是怒不可遏,他眼睛里含着可焚烧一切的火苗,逼向了淑妃。
而淑妃仍是笑意吟吟的模样,仿佛不曾帝王的怒火。
锦和帝气闷地收回了视线,他冷不丁瞪向谢绾,他的嫡长女可真真是本事了得,煽动他的嫔妃与他作对。
他心里生出无尽的厌恶,谢绾肖母,嚣张跋扈的性子如出一辙。
谢绾坦坦荡荡地迎接着他的视线,分明就是处于劣势的地位,却是目光灼灼,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帝王一般,反倒是视为蝼蚁,不屑至极。
轻轻一捏,便成了粉碎。
锦和帝把嘴张得像箱子口那么大,一下子就愣住了,接着他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是嗓子里发干似的。
最终,他还是强自憋住心中的不甘与厌恶,道:“彻查此事,若有端倪,格杀勿论!”
说罢,竟是顾不上他维系的温和皮相,负手径直离去。
谢绾望着锦和帝气急败坏的背影,笑了,笑得格外动人。
父皇,你彻彻底底输了。
你的江山,绾绾很快就要夺走了。
……
沈贵妃被皇上赐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宫中众人纷纷拍手称快,好不欢喜。
消息传出了京城,宫门外跪着的老百姓掌声如雷鸣,高喊皇上圣明,热浪欢腾。
而安乐公主谢华裳与三皇子谢明安大惊失色,跪在皇上宫殿前,泪如泉涌,哭着喊着恳求他们的父皇收回成命,跪了整整一夜,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
素日里最是宠爱他们的锦和帝像是铁了心一般,不为所动,并没有一丝触动。
而兄妹昏倒之后,睡个整整一天一夜,就连他们母妃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着。
等待死亡的时间总是过得极为漫长,众人期待中,那一刻终于等到了。
沈贵妃宫殿一隅。
昔日富贵逼人的宫殿,如今只是一片萧条,朱漆掉落,红墙灰败,一夜之间,这里竟是像荒废了许久一般。
杂草丛生,从来盛气凌人的沈贵妃最是气派,宫殿也是珠宝琳琅满目,华服摆得到处都是,眼下却是像被人打劫了一般,空空如也。
沈贵妃直直地坐在铜镜前,仍是富贵逼人的装扮,艳丽的华服布满了金丝,闪闪发光。她发髻上的珠钗轻轻颤抖,晃动人眼。
她风骚的吊稍眉舒展,一双媚眼如丝,丰满嫣红的唇瓣甚是美丽,妩媚动人。
仿佛还是从来高高在上的沈贵妃。
“沈贵妃娘娘,你该吃药了!”一个充满了恨意的声音传了过去,正见翠浓端着一碗滚烫的药过去,递给沈贵妃。
沈贵妃蓦地回头,傻傻一笑,一双媚眼竟是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咧开嘴巴,晶莹的液体即刻漏了下来,沾满了裳衣,很是叫人恶心。
想来也是承受不住打击,得了失心疯。
翠浓闪过一丝畅快,阴冷一笑:“没想到啊,昔日风光无限的沈贵妃,也落得如此下场。”
她环视了空荡荡的宫殿,宫人见主子失势,各找门路,即刻离开了这儿。
唯独剩了她翠浓,沈贵妃的贴身丫鬟留了下来,旁人笑她痴傻,为一个即将死去的主子效命。
她实不过,是要看着沈贵妃死去才肯罢休,昔日沈贵妃对她种种一下子涌上了心头,非打即骂,简直不把奴才当人看。
翠浓目光阴鸷,递给沈贵妃冒着热气的药:“给,沈贵妃娘娘快喝了它。”
沈贵妃痴痴一笑,透明的津液又流了下来,她接过药,慢慢地凑近嘴巴。
翠浓阴狠一笑,掐住沈贵妃的嘴巴,大口大口地灌了进去。
“啊!”
“啊!”
沈贵妃拼命地挣扎,滚烫的液体烫得她艳丽的红唇起了一个又一个水泡。
翠浓却是发了狠一般,狂笑着灌着:“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沈贵妃娘娘!你要好好记得,以往你就是这样对待奴婢的。”
“风水轮流转,终于让奴婢逮到机会了!”
终于,一碗滚烫的药强自灌进沈贵妃口中,她嘴巴水泡隆起,药渍洒落在裳衣上,头发凌乱不堪,哪里还有方才贵不可言的模样。
她眼眶溢满了泪水,哗啦啦直流,从来美艳逼人的脸庞可怜兮兮,很是让人可怜。
而翠浓却是得到了极致的满足,她看着沈贵妃的丑态,总算觉得是出了一口恶气。
“长公主,小心。”殿外,传来了太监阴柔的声音。
翠浓脸上的皮肤都收缩了,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抑止住了正要发出来的叫唤。
她望向了殿外,正见谢绾搭着南笙的手款款而入,与平日里的清雅装扮大相径庭,她今日一裘瑰红长裙,鲜艳似火,她柳眉间娟画着一朵曼珠沙华,无边蔓延,仿佛轻轻一挤,便会流淌出血意。
她唇畔含笑,像是飘尘在世俗的妖女,迷行红尘。
身后,有数个阴柔的太监跟着,他们手中拿着三尺白绫,惨白得十分瘆人,叫人不寒而栗。
翠浓心跳得厉害,嘴唇在抖颇起来,眉毛也在颇动,手中拿着的碗竟是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谢绾望了望极为狼狈的沈贵妃一眼,最后落在翠浓身上,了然一笑。
翠浓不知这笑是何意,咣当一声,手中的碗落在地面上,一刹那,支离破碎,闪动着刺耳的光芒。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上,只觉得脊骨冒起一阵又一阵的冷汗:“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
谢绾微笑,不可置否。本宫当真有那么可怕?
她摆了摆手:“下去吧。”
翠浓喜极而泣,她已是抱着必受处罚的心,没想到长公主竟是如此宽宏大量。
她连连道谢:“奴婢谢过长公主,奴婢谢过长公主。”
说罢,像是一阵风一般溜了出去。
蒋阮目光微暗,很快恢复如常,偏过头,对着身边太监道:“不知本宫可否与沈贵妃单独说几句话?”
太监久在深宫,自是知道谢绾的厉害,忙不迭表忠心:“长公主折煞奴才了,奴才这才离去。”说罢几个太监持着白绫离去。
谢绾目送着几个太监离去,唇瓣勾了勾,居高临下地望着沈贵妃。
沈贵妃目光呆滞,脸上的水泡可怖,瞧着很是瘆人。
谢绾微乎其微一叹,伸出了素手,南笙会意,从怀里拿出一干净的绢丝,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沈贵妃脸上的水泡,动作轻柔地为沈贵妃擦拭药渍。
一点一滴,温柔似水,仿佛是对着世间罕有的珍品一般。
待沈贵妃脸上与裳衣的污秽全无时,她美艳的模样又恢复了三分,欢喜一笑。
谢绾素手伸回,温声道:“沈贵妃娘娘本是美艳之人,怎么能如此丑陋地死去呢?”
沈贵妃本是眸光涣散的痴傻模样,听到谢绾这般说却是身子轻颤一下。
谢绾目光一动,心知沈贵妃已经听了进去,她附到沈贵妃的耳朵轻声道:“沈贵妃,这种自作自受的滋味如何?”
沈贵妃目光瑟缩了一下,很快,又痴痴地笑了起来。
谢绾也不管沈贵妃的反应,径直说道:“沈贵妃最是希望本宫身败名裂,如今,身败名裂的是你,受死的也是你。这滋味恐是不好受吧?”
她道:“无论沈贵妃娘娘是真傻还是装傻,本宫相信你也能听得懂。”
沈贵妃浑身一抖,整个人像是风雨中的树叶,拼命地被掠夺着。
谢绾眸光一深,眼中的戾气都让身旁的南笙心惊肉跳,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慢:“沈贵妃那些事,你也应该知道吧,否则前世唯独你一个宫妃活了下来。”
“你看你们那么坏,逼死本宫的母后,也害死了本宫的皇兄,就连本宫,也没有幸免。”
“你说一笔笔债要怎么算?”
沈贵妃嘴巴咕噜了一下,眼神愈发呆滞与迷茫,似含着冤屈一般。
谢绾语气温雅,却像是恶鬼一般叫人不寒而栗:“沈贵妃,你们都不冤枉。你们欠本宫的债,本宫牢牢记得。”
“今日本宫送你下地狱,你在黄泉路上可别走得那么快,可要等等后来的人。”
她稍稍抬起头,笑得妖治极了:“你们想要的权势与江山,本宫要了。而你们的性命,也要了。”
“本宫曾在地狱芳华走过的血路,你们可要好好欣赏。”
谢绾离开了沈贵妃身侧,笑靥如花:“沈贵妃,保重。”
沈贵妃的一双媚眼似乎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转动了一下,不过短短一瞬间,又兀自呵呵傻笑起来。
吱呀一声,木门又被打开。
门外的太监向着谢绾恭敬道:“长公主,都说完了?”
谢绾清浅一笑:“不过是寥寥数语罢了。”
说罢,如来时一般,娉娉婷婷离去,倩影灼灼,红衣勾情。
身后,传来呜呜咽咽的叫喊声,从声嘶力竭到断断续续,最后直至听不见。
谢绾脚步停也未停,仿佛这是一件不值得驻足的事儿一般。
“啊——”
惨绝的一道厉声响起,顿时,血染红了白绫,一条鲜活的生命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