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他!”
“周瑞家的是你女人的陪嫁,个中巧合你自己去琢磨去吧。”贾母在厅堂里踱步了一阵,便重又坐回上座。
“可……”贾政实在想不明白,王氏为什么要把一个丫头送上他的怀中。这不合常理,更不像是王氏会做的事情。翡翠前阵子不是被老太太给了迎春……
贾政忽然明白了过啦,头上的汗更多了。他也顾不得形象,只用袖子擦了擦。“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母叹了口气,“你那媳妇只怕本来瞄准的是你大哥,可没想到三丫头看迎春最近得势,很是眼红,便插了一杠子,阴差阳错地让翡翠上了你的眼。你那媳妇,我原先只当是个老实本分,做事妥帖的人,也放心地把管家权交给她去做。可没想到,她竟是个心胸狭隘的。如此容不下我的黛玉。”
说着,鸳鸯把那人参养荣丸端了上来,贾母道:“这是我抓了府里制药的马三,前日里那大嫂给了林丫头一根上好的野山参,我怕她虚不受补,这才问马三要这山参。一问才知道,这个马三竟然把山参掉了包,还说平时用的就是劣等的人参,这些都是二太太指使了的。”
贾政的背后已经一阵阵发凉了,听到这里,他总算明白今日老太太让自己过来的用意。原来这些个事情,背后自己那婆娘都逃脱不了干系。他虽知道王氏一向不喜欢贾敏,更不喜欢黛玉,没想到竟讨厌至如此地步。要对黛玉下这样的手,旁人是看不出来的,顶多认为黛玉身子虚弱。即便以后黛玉出了什么事,也无从查证。若是真的,王氏可就真是用心险恶了。
贾母道:“这药丸且给你,是真是假你自己去查。只是你作为一家之主,治家如此不严,让外姓如此干涉我们贾家的事情。你自个儿瞧瞧,这整个荣府里,还有哪桩事情不姓王?先有你媳妇,又有凤丫头;如今她妹妹一家也来了,上上下下的丫头婆子无不称赞她那侄女宝丫头,竟然挤兑得黛玉无处站,人人都传她是个刻薄之人。你可知道,林如海既然能捧琏儿做官儿,也能让他做不成官儿。个中轻重你可知道?”
贾政倒吸了一口凉气,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贾母道:“好了,你回去吧。这事说到底是马三做的不对,他说是你媳妇做的,也只是一面之词,我就不多追究了。你可懂我的意思?至于翡翠,既然你说你喜欢,我就与了你做个妾。横竖你身边也正好缺个妥帖的人伺候着,不能总是赵姨娘之流。若能为我贾家开枝散叶,也是极好的事。”
听闻贾母这么说,贾政心头又一喜,重重地承诺道:“娘放心,我这就去处理后宅之事,保证不让娘操心。”
荣禧堂坐落在整个荣府的中央,中通外直,富丽堂皇,景色宜人。时值五月,端午将近,碧莲台的荷叶已经绿了一片,连成一脉碧色天青。园中古木参天,郁郁葱葱,葡萄藤蔓延成整个绿荫。
两个丫鬟端着果盘,一边走着,一边小声议论着。
“这翡翠姐姐真有福气,竟然跟了二老爷做了姨娘。你没看见昨儿个,二老爷赏赐了翠姨娘好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呢。听说有几样还是宫里的新鲜花样,在外头买都买不到。”说话的丫鬟一脸的艳羡,仿佛希望被抬了姨娘的人是她自己。
“是啊,翠姨娘又年轻又漂亮,性子又和顺会说话,二老爷如何不会喜欢?”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自从翡翠姐姐被抬了姨娘,二老爷一连几天都歇在她屋里。二太太气得两天没吃饭,这会子门都不出了。”
“是吗?二老爷不是一直对夫人很好?那老太太不生气?”
“什么呀?我听说二夫人犯了错,老太太这才抬了翡翠做姨娘,是故意给二太太脸子看呢。前天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发难了周瑞管家,说他在外头放黑心的印子钱,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下了周瑞管家的权,让他到庄子上管事去了。”
忽然两个丫头住了嘴,迎面正撞上宝钗扶着薛姨妈,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两个丫头惊慌失措地忙唤了声:“薛夫人、宝姑娘。”便匆匆地离去了。
薛姨妈叹了口气,脸上苦笑道:“你姨母现在一定是伤心失落坏了。唉,可真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哪个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忍着就是了。宝丫头,你还小,以后就明白了。”宝钗淡淡地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王氏当真是气得两天没吃东西。那一天晚上,贾政被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唤去回来之后,便怒气冲冲的,将人参养荣丸丢在自己眼前,说她心里清楚这些内里的勾当。自己震惊之余,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马三怎么会把实情全招了出来。
可左不过是个奴才,下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的,她便一再坚持自己没做过,是那个叫马三的栽赃。怎奈丈夫平日里很是尊敬自己,这会子竟是无论自己怎么说,都不肯相信。这几日头疼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先是宝玉失了名声;后贾琏在吏部做了官。眼看着大房一日日壮大起来,这个二房却一天天没落了下去。
原本指望着翡翠能够勾引大老爷成功,这样也好将大房那边的注意力转移到此事上来。没想到,带回来的却是二老爷抬翡翠为姨娘的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越想越头疼,索性躺在了床上,不吃也不喝。
金钏看着心疼道:“夫人,多少您吃一口吧。这燕窝莲子银耳粥最是滋补,我刚刚从小厨房端来的,您吃一些,可别气坏了身子啊。”
王氏躺着一动不动,直觉得太阳穴一处青筋蹦着疼,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算计那边不成,还给自己招来了一个对手……
金钏见她纹丝不动,有些无奈地朝探春看了一眼。自从府里出了这个消息,探春一直怔怔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小娘”。上回自己给翡翠送了一匣子珠宝,她不是很心动吗?她是想让她来给自己当丫鬟,不要跟着迎春,怎么一下子变成了爹爹的妾?
早知道翡翠迟早要来二房,自己就不破费那一盒子珠宝了。探春心里五味杂陈,眼下还是劝母亲喝点东西是好。自己这个庶女,除了跟着嫡母,没有半分出路。至于这些妾,又与自己何干?
探春接过金钏手中的汤,走到了床边,“母亲,我是探春,您喝一点吧。”
探春?王氏一听是探春的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听贾政说,就是探春给了翡翠那小蹄子一匣子什么东西,让她财迷心窍了,才把心思打到他身上。自己这么多年来,这是养了个什么白眼狼?竟然把丫头推到自己爹爹的床上!
“出去,我可劳驾不得你这位三小姐来伺候。”王氏睁开了眼睛。
探春一惊,眼泪差点下来。一旁的宝玉忙道:“母亲为何这么说探春妹妹?”
王夫人冷笑一声,“也真是你的好妹妹,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倒和翡翠成了好姐妹。亏得我平日里给你吃给你穿,养的跟自己的嫡女一般。你倒好,把我给你的好东西,全都攒着给了那个小蹄子。如今你那姐姐做了姨娘,你也该过去巴结她才是正经!”
宝玉不明白王氏说的话,便疑惑地看向探春。探春委屈地想争辩几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在这时,宝钗扶着薛姨妈过来了。探春像是一下看到了救星,忙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宝钗。
薛姨妈心疼道:“你怎么这样憔悴了?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啊!”
看到自己的姐妹,王氏这才稍稍好些,“你来了?快坐。”
宝钗的目光越过探春,丝毫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只淡淡地问了王氏安好。“听说姨母病了,我和娘特意来看看。”
探春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站到了宝玉身旁。王氏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到底舒坦了不少。最近府里不知道多少人要看自己的笑话,还是宝钗会说话,说她病了,这到底是给她留了不少颜面。
“没事,天气热起来了,有些热伤风,吃点药就好。”
探春见王氏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这个庶女,自己的娘本来就指望不上。这么些年一直跟在嫡母身边,为的就是不落得像大房二姐姐迎春那样,懦弱得不像个小姐。可如今嫡母待自己这般态度,以后自己的前程只怕也是未卜了。
骄阳照得院子里一株美人蕉耷拉着脑袋,没了平日里一丝一毫的娇艳傲气。倒是大院里,飘着满庭院的茉莉清香。
迎春给黛玉沏了一壶茉莉花茶,又兑了一点蜂蜜。黛玉轻轻抿了一口,有些嫌弃甜了,便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怎么喜欢上喝这种茶了?”
江南人多喝龙井、碧螺春,以清香微苦为佳,象征文人气节。这茉莉花茶本就清甜,又放了些蜂蜜,更显得甜,虽然好喝,可……不像是茶。黛玉有些喝不惯。葡萄藤下乘凉倒不错,她打量了四周,用团扇轻轻扇扇,笑道:“你这儿倒是田园。”
迎春又给自己倒满,笑道:“就知道你喝不惯。不过我可有心改改你这毛病。哪有人老爱吃苦?日子总得像蜜一样甜才好。记得你刚来府里的时候,想家总是爱哭。我听紫鹃说,你看到个花落也会伤春悲秋的。哪有人能老哭?你要想着花儿今儿落了,明天还会有别的花开,一年四季日日有花,四季才有美景;到了来年便又回来了,这叫生生不息。花儿即便落了也有她的价值,就像这茉莉,可以晒干了入药,做香包、泡茶,花落了,香气留在人间,这才是花儿的意义。”
思忖着迎春的话,黛玉低下头去,若有所思,又拿起那茉莉茶品了品,顿时口角噙香。迎春见她喝了,这才笑盈盈道:“来,再给你加一些,让你生活甜如蜜。”
“不喝了,你还有心思喝茶?我听说二舅母病了,你也不去看看。”黛玉流露出一丝担忧。
迎春淡淡一笑,“我担忧什么?不是还有宝玉、探春吗?”
黛玉面露难色,她也听说了些,知道二舅一些事情。“探春妹妹怕也不大好吧,我有些担忧着,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去。”
“你去什么?”迎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黛玉的话,“就你心眼儿好?旁人都是恶人?我可跟你说,你现在去了,非但不落好,旁人还会觉得你是故意瞧热闹去了。回头探春记恨你才是。”
“为何?”黛玉一怔,忽然明白过来,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她是个聪明人,又何尝不会明白,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总未想多,只想着发生了些什么,探春妹妹宝玉她们该伤心了。自己想去看看。
迎春有些无奈,自己上一世是个老好人,黛玉其实才真是个热乎心肠。也就她会教香菱那种丫鬟学作诗。和紫鹃这些丫头亲如姐妹。换坐宝钗,一辈子不会这么做。
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她也不忍心拂了黛玉的好心,于是道:“你不必担心,我跟你说,我已经让母亲去看二舅母了,不用咱们瞎操心。”
“什么?你让大舅母去看二舅母了?”黛玉杏眼圆睁。
迎春笑道:“是啊!怎么了不行吗?我还让母亲带了点东西给二婶。”
“你让她带了什么?”
“就之前她送你的人参,噢,我怕你虚不受补,后来让母亲跟府里弄药的人要回来了。回头再送你更好的,这根就拿去给二舅母。”迎春露出了一丝狡黠地笑,一字一顿道,“好,好,补,补,吧。”
那边王夫人在自己亲妹子和宝钗的劝说下,愉快地喝了燕窝粥,正想着要恢复元气。只见邢氏从外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颗老大的山参,进门就道:“他弟妹!我听说你病了,特地来看看你。还给你带来了人参!”
王夫人一愣,待邢氏走近了,这才看清那人参不就是马三偷梁换柱的那根?她……她竟然拿来送给自己?顿时一股血从脚逆流上头顶,气得差点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