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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眾官吏齐声道“不敢”,鱼贯退出。

待眾人散去,堂中只剩下孙储、王俶、赵璋三人。

李岑寂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赵璋面前,对孙、王二人道:“孙主簿,王司马,某有一桩事须得向二位说明。”

他指了指赵璋:“这位,並非什么寻常幕僚,乃是偽齐侍中赵璋。”

孙储与王俶齐齐变色。

孙储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赵璋好一阵,方才压低声音道:“留后————你、你这————这也太大胆了罢?赵璋可是黄巢的谋主,朝中多少人盯著他,你竟敢將他收在帐下?”

王俶也是面色凝重,沉声道:“留后,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朝中那些言官便要弹劾留后收容逆党、包藏祸心“了。”

李岑寂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二位不必担忧。赵先生已经“病故“於大理寺狱中,尸身都埋了,世上再无赵璋此人。如今坐在你们面前的,是某新聘的幕僚,恰巧同名同姓罢了,关中人士,避乱隱居多年,闻某招贤纳士,特来投奔。至於旁的,某什么也不知道。”

孙储与王俶面面相覷,半晌无言。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这未免太冒险”,他跟隨郑畋多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可这种“把死囚变成幕僚”的事,还是头一回见。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俶倒比孙储沉稳几分,沉默片刻后,只是道:“留后既已做了,下官也不便多言。只望留后谨慎行事,莫要留下把柄。”

李岑寂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他心中想的是:

若是这两位老人知道自己还把黄巢的孙子也给保下来了,不知会不会当场嚇晕过去。

不过这桩事,还是不说为妙。

四人重新落座。

赵璋率先开口,拱手道:“留后將我等留下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岑寂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案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蝇头小楷,正是赵璋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口述的“足食、足兵、安民、肃吏、兴商、固边”六策。

当日李岑寂听赵璋说了这六策之后,便暗暗记下,回帐之后连夜默写出来,又逐条推敲过,今番正好拿出来与孙、王二人商议。

他將纸推到孙储与王俶面前,道:“二位先看看这份章程。”

孙储接过纸,与王俶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二人看得极慢,不时低声议论几句,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储抬起头来,眼中带著几分惊异之色,道:“留后,此六策————是谁人所擬?”

他看了一眼赵璋,又看向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探寻。

李岑寂道:“是赵先生所擬。”

孙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一遍,方才缓缓道:“此六策,条条有据,字字在理,若能一一落实,凤翔三年之內必有大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岑寂:“留后若是要照此施行,恐怕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办哪一桩?”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看著三人,道:“某以为,这六策的顺序,须得调换一下。”

赵璋拱手道:“留后请说。”

李岑寂道:“赵先生写这六策时,先言足食,再言足兵,然后安民、肃吏、兴商、固边,步步为营,顺序倒也妥当。可在某看来,这六策之中,最要紧的不是足食,也不是足兵,而是肃吏。”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吏治不清明,足食便是一纸空文。你下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处处剋扣,到了百姓手里便只剩下一碗稀粥、半亩荒田。足兵亦然,你若不能保证军餉粮草如数发放,士卒们凭什么替你卖命?安民、兴商、固边,哪一样离得开清廉能干的官吏?”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三人,又道:“某今日將那些流民全部交给雍县官吏去安置,便是为了看看这些人里面,哪些是清官,哪些是赃官,哪些机灵可用,哪些庸懒无能。”

孙储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留后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著李岑寂,等他自己说完。

李岑寂道:“楚庄王即位之初,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不飞不鸣的那三年,不是荒废政务,而是在暗中观察百官,分辨忠奸。某今日这数千流民,便是那一壶油水,油放出去,那些贪官污吏闻到腥味,必然要伸手,伸手便会留下痕跡;那些庸懒无能之辈,面对这数千嗷嗷待哺的百姓,必然手足无措,露出马脚。某要你们三人,从军中军吏里挑些可靠之人,分派到下面去,每日查帐查库,巡视各村各乡,暗访流民、询问安置情况。发现有贪腐之人,先不要急著抓,只记下他的罪状,放他继续行贪,他要贪,便让他贪,他贪得越多,罪证便越確凿,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王俶抚须笑道:“留后这是要让那些贪官————自己把自己装进袋子里?”

李岑寂点了点头,笑道:“正是。某要的不是治標,而是治本。这凤翔各县,经年累月不知积下了多少硕鼠。

郑公来后,只將精力放在军事上,没有时间料理他们。可某不同,如今黄巢已平,某有大把时间陪他们玩。只是若某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地清查,那些鼠辈必然抱成一团,互相遮掩,反倒不好下手。不如让他们觉得某是个初来乍到、不諳政务的愣头青,等他们自己露出了尾巴,再一把將网收起来。”

孙储听到此处,捋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讚赏,也有一丝感慨:“留后这番谋划,颇有当年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的意味。下官在凤翔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只是苦於没有实证,不便动手。又需为平叛大局著想,动不得他们,今番留后既有了计较,下官自然全力襄助。”

王俶也拱手道:“留后放心,我等自会从军中挑些靠得住的將吏,分派各县,暗查帐目民情。”

李岑寂点头道:“届时,某要给凤翔百姓一个大快人心的场面,须得將这些硕鼠当眾公审,明正典刑,让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的百姓亲眼瞧著,才能解了心中的怨气,也才能让后来者望而生畏。”

孙储、王俶、赵璋三人齐齐起身,拱手道:“谨遵留后之命。”

李岑寂也站起身来,朝三人回了一礼。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堂壁上,长短交错,如一幅无声的画卷。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

哪些军吏可以信任、如何分派、以什么名目去各县巡察、如何暗访民情而不惊动地方官吏等等。

直到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二更,方才散了。

李岑寂送走三人,独自立在堂前的廊下,望著庭院中那一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带著院子角落里那一丛新竹的沙沙声响,如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岑寂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中。

翌日天色未明,李岑寂便已起身。

他未著官袍,只穿了一领皂布短褐,足蹬军靴,一副行伍模样。

亲兵牵了黄驃马来,他翻身上马,也不带许多人,只领了徐泰並十余名牙兵,便往城西军营去了。

凤翔军的大营设在雍县城西三里处,依著一道缓坡扎下,营盘连绵数里,寨柵齐整,壕沟深阔,鹿角、拒马一应俱全。

营门处值夜的士卒见一骑当先而来,定睛一看,连忙挺直腰板,高声喊道:“留后到!”

营中顿时一阵骚动,將校们纷纷从帐中迎出。

李岑寂也不进中军帐,只沿著营中甬道缓步而行,一一察看各营的营房、伙房、马厩、兵器库。

他走得极慢,每到一处便停下来,问一问士卒的伙食如何、被褥可够、伤兵可曾换药、战马可曾餵足草料。

有那士卒答话时声音小了,他便凑近几步,侧耳细听,全无半分留后的架子。

走到伤兵营时,他更是挨个帐篷进去,在每一张榻边都坐了片刻。

有个断了腿的老卒见他进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榻上,又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老卒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是红著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了伤兵营,李岑寂又传令各营將校,將阵亡士卒的名册呈上来。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提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批註抚恤数目,又命人將那些阵亡士卒的籍贯、家眷住址逐一抄录下来,交给徐泰,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分头去这些人家中走一趟,替某看一看他们家中还有几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缺什么短什么。若是家中实在困难,便从府库中先支一笔钱粮送去,不必等朝廷的抚恤下来。某回头再补公文。”

徐泰接了名册,拍著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將保管一一走到。”

说罢便带著人去了。

一连数日,李岑寂都是这般天不亮便入营,挨个营帐巡视,与士卒同吃同住,日落方才回衙。

有时夜里巡营,看见值夜的哨兵睏倦了,他也不呵斥,只是走过去,递上一壶热水,温言说一句“换岗之后再去睡”。

那些哨兵捧著水壶,一个个手足无措,又是惶恐又是感动,只觉这位年轻留后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消息在军中传开,士卒们私下议论:“留后打仗时冲在最前头,回来了也不端架子,还亲自去看伤兵、抚恤阵亡弟兄的家眷,这样的將帅,咱们还有什么说的?”

又有人说:“当日郑公在时,虽也体恤士卒,可毕竟年纪大了,不能事事躬亲。如今留后正当盛年,身先士卒,又这般顾惜咱们,跟著他,值了!”

更有那因伤退伍的士卒,领了田地和安家费之后,逢人便说:“留后说了,咱们虽退了伍,可仍是凤翔的人。往后家中若有难处,只管去衙中找他,他一定替咱们做主。”

这般口口相传,凤翔军中上上下下,无不心服。

便是那些原本还有些观望的老卒,也都渐渐收了心思,真心实意地认了这个年轻的留后。

又过了几日,李岑寂便不满足於只在雍县大营中巡视了。

他命人备了乾粮、水囊,一人三马,轻装简从,带著百余牙兵,开始沿著岐州、陇州境內的各处驻地、边城、隘口逐一巡查。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

岐州境內地势西高东低,北有岐山,南有秦岭,中间夹著渭水河谷,官道沿渭水蜿蜒西去,沿途分布著大大小小十余处军镇堡寨。

有的设在渡口,扼守渡口要津;有的建在山隘之间,控扼南北通道;有的则孤悬於原野之上,四面皆是荒田,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李岑寂每至一处,便驻马寨前,命人报上名號,入寨之后,先看防务,再看粮草,最后召集驻军將校、士卒,当面训话。

他训话的內容倒也简单,无非是:“诸位守边辛苦,某在雍县日日惦记”“朝廷不会忘记边军的功劳”“某已下了文书,不日便有赏赐拨下”之类。

可他说得诚恳,语气又亲切,那些常年驻守边城、堡寨的士卒听了,无不眼眶发热。

如此一路巡查,一路许诺赏赐、拨银修葺、补充粮草器械。

一个月下来,李岑寂虽只走完了岐州境內的各处驻地,可他的名字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凤翔的每一座边城、每一处隘口。

士卒们提起“李留后”三个字时,不再是生疏的官称,而是带著几分亲切、几分敬仰、几分心悦诚服。

李岑寂所过之处,往往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那声音在峡谷之间迴荡,经久不息。

凤翔城中,那些隱藏在官吏之中的硕鼠们,也听说了李岑寂的所作所为。

起初他们还心存警惕,以为这位新留后初来乍到,会效仿郑畋,先烧三把火。

可观望了许久,只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不是巡视伤兵,就是跑去边城巡察,对衙署中的文书案牘一概不问,对各县的赋税收支也不过问。

有几个胆子大的官吏,试探著在帐目上做了些手脚,等了半月,不见有人来查;又过了半月,依然风平浪静。

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郑相公在时,隔三差五便要来查帐,咱们虽能拿一些,可却不敢多拿。”

一个掌管府库的仓曹私下对同僚道,“可这位李留后,除了打仗和巡营,旁的什么也不管。某听说他这一个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忘了。”

另一个负责徵收田赋的司户也笑道:“某前些日子多报了几十亩荒田,虚领了一笔垦荒银,原还担心露馅,可等了这么久,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依某看,这位留后便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旁的政务一概不通。”

又有人附和道:“莽夫好啊!莽夫好糊弄!只要咱们把面上的事做得光鲜些,他便瞧不出破绽。咱们该拿的照拿,该贪的照贪,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哪里顾得上?”

於是乎,这一个月来,各县各曹的帐目上,虚报的开支多了起来,截留的粮餉多了起来,巧立名目的杂税也多了起来。

那些被李岑寂留在城中的人,自然会找机会拨开这些迷雾,去瞧瞧里头的真相。

只是这些硕鼠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只当这位留后是个粗线条的武夫,只顾著收买军心,旁的便什么也不管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已有百十名身著便服、扮作商贾或流民的军吏,悄然散布到了岐州、陇州的各个县乡之中。

这些人有的去了集市,与百姓閒聊,问起今年的收成、官府徵税的数目。

有的装作迷路的旅人,借宿在村舍之中,与农家老翁拉家常,打听田赋徭役的实情。

有的则是以军吏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县衙,要求调动本县的库房存粮以供军需,以此为藉口翻阅帐册,暗暗记下那些对不上的数目、虚列的名目。

赵璋每日傍晚便坐在窗前,一一匯总送来的信件,將上头的密报誉录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上写著《岐陇风土录》,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方志杂记,可翻开来,却是一桩桩、一件件贪赃枉法的罪证:

某县仓曹虚报粮价,侵吞库银三十贯;某乡截留垦荒银,中饱私囊;某县私征杂税,加派徭役,逼得三户百姓卖儿鬻女;某县主薄与豪绅勾结,將荒田偽报良田,骗取垦荒补贴————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傍晚,赵璋正在房中整理书信,李岑寂推门而入。

他刚从麟游县回来,风尘僕僕,面上还带著一路的风霜之色。

赵璋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留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李岑寂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岐陇风土录》,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將册子合上,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赵璋道:“璋已命人暗中核实过,所录之事,十之八九皆有確证。只是还有几桩,涉及的人牵连较广,璋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先远远看著,等留后回来定夺。”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做得对。不急。让他们再贪些日子,贪得越多,尾巴露得越明显。某要让这凤翔的百姓亲眼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栽下去的。”

他说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隱隱的號角声,是换岗的號令,悠长而沉稳。

李岑寂扶著窗沿,望著暮色中那一排排绵延的营帐轮廓,轻声道:“先生,你说————等这网收起来的时候,凤翔的百姓,会不会叫好?”

赵璋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暮色,缓缓道:“会。而且会叫得很大声。因为那些被欺压的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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