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点点头,隨即振奋道:“第三步,吏治呢,这一步才是至关重要的。”
听到吏治二字,辛縝眉头一挑,然后笑道:“老师,我们先把这前两步完成了,才有资格谈吏治,这会儿就不用多说了,远著呢。”
范仲淹却是坚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说说看嘛。”
辛縝苦笑道:“老师,动吏治者————”
辛縝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內容却是如惊天霹雳一般。
“————轻则政息,重则人亡。所以,前面两步没有完成,就不要想吏治的事了。”
范仲淹沉默了片刻,依然还未放弃,追问道:“縝儿,前面两步若做得扎实,吏治如何动,你心中可有成算?”
辛縝摇头求饶,道:“老师,弟子不是不说,是弟子確实没有想好。
吏治这件事,想得越周全,死得越快,不如不想。”
范仲淹吃惊道:“何至於此!我大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就算是办不成,也不至於此啊!”
辛縝波澜不惊,低声道:“老师,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若是不痛不痒的变革,他们隨意几招便化解了,他们自然不会往这路子上走。
但学生我一旦出招,他们还会有路可走么,他们便甘心被学生走上绝路么?”
范仲淹骇然看著辛縝,他被辛縝话里强大的自信震撼到了!
“—————旦学生出招,他们还有路可走么————”
这话听著便有极致的自信,以至於听起来极为自负!
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著辛縝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是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西北定过伐夏策,创过盐钞法,收服过横山十七部,打折西夏的脊樑————他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会成功,等他对吏治下手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到时候————那些被改革的对象,当真能够放弃他们的荣华富贵么?
动吏治者,轻则政息,重则人亡————
范仲淹只觉得不寒而慄。
他忽然把自己面前那叠《答手詔条陈十事》的草稿翻了过来,反扣在案上,断然道:“別走了,这两天你就在老夫这里,把財政与军改的事情好好说说,给老夫掰开来揉碎了讲清楚!”
辛縝刚要开口说承旨司那边还有公务,范仲淹已经摆了摆手:“稚圭那里我让人去通知一声,不就是枢密院那点事情嘛,让他自己去处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辛縝凑过去看,写的是:“变法三策第一策,开源固本,以清帐始。”
字跡苍劲有力。
范仲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我来记录。”
辛縝闻言一笑,隨即娓娓道来,范仲淹一边写,有问题立即就问,问清楚了又写进去。
师徒二人对坐伏案,从傍晚一直写到后半夜才歇下,第二日大早的,范仲淹又催著辛縝起来继续,辛縝无奈,只能打著哈欠继续,如是又是一天到深夜。
第三天,范仲淹仍不让辛縝走,说还有许多细节没有理清。
辛縝倒是没有说別的,因为他所说的三步法,只是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里面涉及的东西又多又杂,在说了两天两夜之后,依然还只是个粗糙的大框架而已。
若是觉得无法理解的,可以对比一下后世国家部门发出来那些五年计划纲要,厚厚的几十页,也仅仅是个纲要而已,许多行业,在里面最多就是几十个字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要把这些东西给说清楚,还真不是两天两夜能够做到的。
但辛縝能接受,有人却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人是韩琦,这第三天的下午,韩琦大踏步踏进书房。
他一身紫袍还带著政事堂的薰香气息,进门看了一下黑了眼眶,一看就是严重缺乏休息的辛縝,顿时火冒三丈,对著范仲淹道:“希文!我好心好意替你把縝儿的公务担了,你倒好,关起门来跟他討论了三天三夜,连官家召见都不去,你是不是要把辛縝给累死才甘心!”
范仲淹訕訕地放下笔。
辛縝赶紧道:“叔父,老师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改革之事实在是繁杂,没有足够的时间根本梳理不出来,您看老师刚回来,他比我还累呢。”
韩琦这才看了一下范仲淹,发现老范神情憔悴,瞪著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看著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这下子把韩琦给嚇到了,赶紧道:“你们这是作甚!希文兄,你赶紧去休息吧,別把身体给熬垮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不行!时不我待啊!而且,这小子掏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你看看。”
韩琦接过范仲淹的册子,只是瞄了一眼,然后发出咦的一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范仲淹看韩琦模样,笑了笑,与辛縝道:“老夫的確得歇歇了,你们继续。”
范仲淹也不回臥室,就在书房里铺了几张纸,拿了几本书做枕头,倒下就睡,只是片刻,便鼾声大起。
鼾声大得震天响。
但韩琦却是没有听到一般,等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茫然抬头,然后看到辛縝坐在椅子上,脑袋却歪在了一边,范仲淹躺在地上,鼾声大作,不由得失笑,笑里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低声道:“我韩稚圭在西北见识过縝儿的本事,今日才知道,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韩琦见范、辛二人睡著了,便不出声,拿著纸笔,一边看一边记,以深刻理会其中精神。
范仲淹与辛縝是被范夫人叫吃饭的声音吵醒的,两人起来,跟著韩琦一起吃了个晚饭,然后又回到书房。
范仲淹看到韩琦做了许多的笔记,其中有一句写道:台諫调阅帐册,可先由御史台置审计案,专司各路財政之勾稽。
范仲淹击节讚嘆,道:“这处改得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
辛縝反倒被晾在一旁,乖乖地给两位长辈续茶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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