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於,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嘆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確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將曾管过榷场帐目,西夏的茶、铁、粮,確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確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偽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將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踹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覆看著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內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眾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眾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內,西夏必困;三年之內,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眾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眾人一愣。
韩琦道:“辛縝。”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稟。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將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將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著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將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著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將,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將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著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著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