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把那份厚厚的专利文件摔在桌上时,眼圈是红的。
“五百三十七页,”他声音沙哑,“英文的,德文的,法文的,日文的……我他妈一个学通信的,硬是啃成了半个律师。”
实验室里没人笑。大家都看著桌上那摞文件,像看著一座山——一座用纸堆成的、却比铁还硬的山。
周工推了推眼镜,拿起最上面一份。封面印著:“欧洲专利局,申请號 ep19890123456”。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描述、权利要求、法律条款。
“第237页,权利要求第15项,”周工念道,“『一种基於预测模型的移动通信基站切换方法』,这个……不是咱们的核心算法吗?”
“对。”李明揉著太阳穴,“咱们去年11月才优化的算法,今年1月就写进专利了。王总说了,技术领先一天,专利就得提前一天。”
“那这些……”周工指著其他文件。
“美国的,日本的,韩国的,澳大利亚的……”李明一个个数过去,“全球主要市场,全覆盖。王总的要求是:在咱们產品上市前,专利先到位。”
实验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大家知道王恪重视专利,但没想到重视到这个程度。
“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小声问。
“光是欧洲专利局的申请费,一项就是五千欧元。”李明苦笑,“咱们这次申请了六十八项核心专利,你们算算。”
有人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眼睛瞪大了。
“这还不算律师费、翻译费、审查费……”李明补充,“王总批了两千万预算,专门用於全球专利布局。”
“两千万?!”有人惊呼,“够建一条生產线了!”
“王总说,生產线没了可以再建,专利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李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来,我给大家讲讲,咱们为什么要建这座『专利长城』。”
白板上,他画了个简图:中间是“明远通信”,四周是“摩托罗拉”、“爱立信”、“诺基亚”、“西门子”……
“移动通信这个领域,外国公司比咱们早起步十几年。”李明用红笔圈住那些外国名字,“他们有技术积累,有专利储备,有市场经验。咱们要进去,就得按他们的规矩玩。”
“什么规矩?”
“专利交叉许可。”李明写下一个词,“简单说,就是你有专利,我也有专利,咱们互相授权,谁也別告谁。但如果咱们没专利呢?”
他顿了顿:“那就得交钱,交很多钱。一台手机,可能售价的三成都是专利费。而且人家隨时可以卡你脖子——不授权了,你的產品就卖不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家都是技术出身,懂研发的辛苦,却很少想智慧財產权的事。
“所以王总才要建『专利长城』。”李明用力点了点白板中间的“明远”,“咱们的专利要足够多,足够核心,让外国公司不敢轻视。他们要进中国市场,就得跟咱们交叉许可。咱们要出海,也有谈判的筹码。”
“可咱们的技术……真能申请到这么多专利吗?”有人怀疑。
“能。”说话的是王恪,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因为咱们走的路,跟他们不一样。”
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王恪走进来,拿起一份专利文件,“你们看这个,『基於中文语音识別的拨號方法』。外国公司有语音拨號专利,但都是针对英文的。中文是单音节,声调多变,他们的专利覆盖不了。”
他又拿起一份:“还有这个,『適用於农村广覆盖的低功耗基站设计』。欧美国家基站密度高,不在乎功耗。但中国农村地广人稀,基站要省电、要耐用,这是咱们的特殊需求,也是专利机会。”
一份份文件翻过去,每一份都针对一个具体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源於中国市场的特殊性。
“专利不只是保护技术,”王恪放下文件,“更是定义技术路线。咱们申请专利,就是在告诉世界:移动通信的未来,不能只有欧美一种模式。中国的模式,也要有一席之地。”
这番话让年轻工程师们热血沸腾。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每天调试的代码、焊接的电路,不只是產品,更是未来国际竞爭的武器。
“可是王总,”李明还有顾虑,“申请专利要公开技术细节。咱们的核心算法、硬体设计……全公开了,不怕別人抄袭吗?”
“问得好。”王恪笑了,“这就要说到专利的另一个作用:威慑。”
他走到白板前,在“明远”周围画了一圈城墙:“专利公开了,別人能看见,但不能用。用了,咱们就告他。这叫『阳光下的壁垒』,比偷偷摸摸的技术保密更有效。”
“而且,”他补充,“真正核心的东西,咱们用『技术秘密』保护,不申请专利。专利和商业秘密结合,才是完整的保护体系。”
大家懂了。原来智慧財產权不是简单的“申请个专利”,而是一盘大棋。
“那接下来怎么做?”周工问。
“三件事。”王恪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继续申请专利,重点是咱们正在研发的3g技术前瞻布局。第二,组建专利分析团队,监控全球通信专利动態。第三……”
他顿了顿:“主动出击,收购有价值的专利。”
“收购?”眾人惊讶。
“对。”王恪点头,“有些小公司、个人发明家,手里有好专利,但没能力產业化。咱们买过来,充实自己的专利库。这叫『专利狩猎』,外国公司经常干。”
“可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钱买时间。”王恪说,“咱们起步晚,要追赶,就得用非常手段。专利收购是捷径。”
他看看大家:“谁愿意负责专利分析?”
没人举手。大家都习惯了实验室、生產线,专利分析?听起来像文职工作。
“我去吧。”李明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我啃了三个月专利文件,也算入门了。”李明笑笑,“而且我觉得,这事重要。要是干好了,可能比搞研发影响还大。”
王恪拍拍他的肩:“好。给你配五个人,成立专利分析部,直接向我匯报。”
“是!”
接下来几个月,明远通信的“专利长城”以惊人的速度修筑。
李明带著五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是通信或法律专业,开始了“专利猎人”的生活。他们每天泡在各国专利局的资料库里,检索、分析、归类。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专利地图,不同顏色的標籤代表不同公司、不同技术领域。
“王总,您看这个。”一天下午,李明兴冲冲地拿著份文件来找王恪,“加拿大一家小公司,1992年申请了一个关於『软切换』的专利,去年到期没续费,失效了。”
王恪接过文件,快速瀏览。所谓“软切换”,是移动通信中一种高级的基站切换技术,能减少通话中断。明远现在的系统用的是“硬切换”,每次切换都有短暂中断。
“这个专利……”王恪眼睛亮了,“虽然失效了,但技术思路很有价值。咱们可以基於这个思路,开发自己的软切换技术,然后申请新专利。”
“对!”李明兴奋地说,“这叫『专利失效再利用』,不侵权,还能站在前人肩膀上。”
“马上组织研发团队,立项。”
“是!”
一周后,软切换项目组成立。又是熬夜加班,又是反覆测试。三个月后,明远自己的软切换技术出来了,性能比加拿大那个专利描述的还好。专利申请当天就提交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隨著专利分析工作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宝藏”被挖掘出来:德国一个退休工程师关於天线设计的笔记,日本某大学未商业化的信道编码方案,美国硅谷创业公司破產后留下的专利组合……
有些直接购买,有些获得授权,有些作为研发参考。明远的专利库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但麻烦也来了。
1989年6月,明远收到了第一封“律师函”。来自摩托罗拉,声称明远的m1手机侵犯了他们三项专利。
“该来的还是来了。”王恪看著那封全英文的律师函,表情平静。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李明、周工、法务部的同事,还有从北京请来的专利律师老陈——五十多岁,处理过不少涉外智慧財產权案件。
“他们告的是哪三项专利?”王恪问。
老陈翻开文件:“第一项,关於行动电话的基本架构专利,1983年申请;第二项,关於数位讯號处理的专利,1985年;第三项,关於用户识別模块的专利,1986年。”
“咱们侵权了吗?”
“从技术角度看,有相似之处。”老陈推了推眼镜,“但关键在於,这些专利的权利要求范围有多宽。如果解释得宽,几乎所有数字行动电话都侵权。如果解释得窄,咱们就有规避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