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手,又垂下手臂,把掌心贴在泥土上,像是想感受枣芽生长的力量,“它们会不会忘了回来的路?”
“它会回来的。”老马把最后一滴蜜水滴进土里,直起身拍了拍周九二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机械外壳传过去,带著让人安心的暖意:“就像这枣芽,就算被弹壳卡著,不也照样往外钻吗?”
他说著指了指那颗枣核,只见第三片嫩叶果然已经顶破了芽尖,嫩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叶尖顶端还沾著点蜜水,在月光下闪著晶莹的光:“回去睡觉吧,明早起来它保管给你个惊喜。说不定啊,能看到第四片叶子冒头呢……”
深夜的风带著凉意,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周九二肩上——他的机械体在低温下运转速度会变慢,电子眼已经开始闪烁,像快没电的手电筒。“去地窖睡吧,那里暖和些。”
我边说边推著他往地窖口走,他的机械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划痕,像一行歪歪扭扭的诗。老马和阿月跟在我俩后面,老马没忘了扛著他的行军锅,锅沿的缺口晃悠悠地磕著他的后背,发出“咚、咚”的轻响,倒像是在打拍子。酸梅叼著我的裤脚,亦步亦趋地跟著,尾巴扫过地上的弹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地窖里堆著不少弹壳做的储物盒,每个盒子上都刻著记號:老马的土豆种在刻著铁锅的盒子里,盒盖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苗;阿月的工具放在画著螺丝刀的盒子里,里面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周九二的野枣干则藏在刻著笑脸的盒子里,那是他自己刻的,嘴角咧得老大,几乎要扯到盒子边缘。
最里面的架子上,摆著个眼熟的铁皮盒,正是老马装哨子的那个,此刻盒盖敞开著,里面的哨子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外面的风。
“听,”阿月停下脚步,侧耳听著,她的髮丝垂下来,拂过肩上机械蜂鸟留下的零件清洁布:“哨子在唱歌呢。”
確实,风从地窖的通风口钻进来,穿过那些刻著不同浅痕的哨子口,吹出高低不一的音调。短痕的哨子声音清亮,像周九二的笑声;长痕的哨子声音低沉,像老马的咳嗽;还有个刻著交叉痕的哨子,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诉说什么故事。这些声音混著储水塔铁皮的余颤,像一首未完的歌,温柔地裹住整个地窖。
周九二靠在我肩上,电子眼渐渐暗下去,机械臂却还紧紧抓著我的衣角,指腹摩挲著布料上的纹路。“哥哥,明天……真的能长出第四片叶子吗?”他的声音带著困意,机械喉结的运转声越来越慢,“我想看著它长大,就像……就像哥哥们看著……我学会走路时一样……”
老马往火堆里添了块枣木,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像幅流动的画。“会的。”他又往火里扔了把晒乾的野枣叶,火苗“腾”地窜高了些,带著股清香味:“只要咱好好守著它,別说第四片,就是长出整棵枣树来,也不是不可能。当年在矿道里,谁能想到石头缝里能长出土豆?还不是靠咱们一勺水一勺土餵出来的。”
我望著火堆旁那颗从已经睡著的周九二怀里滚到地上的枣核,小小绿芽已经悄悄舒展,第三片嫩叶上沾著点蜜水,在火光下闪著光。地窖外的风还在吹,哨子的歌声越来越清晰,酸梅也蜷缩在我脚边,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像在为这歌声伴奏。
阿月正用老马的行军锅煮著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飘出野枣的甜香味——她说明早要给枣芽浇点枣汤,说不定能长得更快。
不知过了多久,周九二的呼吸变得均匀,机械体的运转声低得像耳语。我轻轻拨开他抓著衣角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刻著个小小的“9”,是他的代號,刻痕里还沾著下午的泥土,带著生命的气息。
老马也已经靠在石壁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把弹壳哨子,哨口的浅痕在火光下若隱若现,像是在守护著什么秘密。阿月还在摆弄那只机械蜂鸟的零件,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抚摸,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易碎的梦。
我爬起身悄悄走出地窖,月光洒在储水塔下的小坑上,那颗枣核的第四片叶子正在悄悄冒头,嫩黄的叶尖顶著颗露水,就像颗小小的珍珠。
风穿过弹壳哨子的细缝,歌声还在继续,这次我听出了里面的词——那是六胞胎小时候唱的童谣,老马总说跑调跑得离谱,却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哼唱。
远处的陨石带方向,那颗代表“7”的星星还在闪烁,机械蜂鸟的光点在星光间穿梭,像个勇敢的信使。我忽然想起老马的话,有些东西,就算被弹壳卡著,被陨石砸著,只要有人守著,总会慢慢长大。就像这枣芽,就像那些闪烁的星星,就像我们。
在这片被战火燎过的土地上,总会有新的希望,像破壳的嫩芽,顶开所有阻碍,向著光的方向,一点点生长。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再次来到小坑边,发现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叶面上还沾著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更让人惊喜的是,弹壳的裂缝处又冒出了个小小的芽尖,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身后传来周九二的惊呼,他也看到了这株顽强的枣芽,声音里满是雀跃,像个刚得到一大把糖果的孩子。
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以它自己的方式,悄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