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二突然放下碗，跑到门口指著晾衣绳：“那件！”他的机械臂指向最高处的工装，“上面有爸爸的味道。”

他说的是老胡头的那件。那天从零件铺逃出来，周九二攥著这衣服的衣角一路没鬆手，林医生说上面的机油味混著共生花汁液，能刺激他的记忆神经。现在他每天都要去摸那件衣服的补丁，还说：“像爸爸的味道”。

这时，酸梅突然对著营地入口叫起来，尾巴也翘得老高。

很快，我们就看见两个身影穿过野枣林，前面的一个拄著根枣木拐杖，机械义肢在阳光下闪著光，后面的推著辆轮椅，上面坐著个裹著毯子的人，手里还攥著颗野枣核。

“老胡头！”阿月站起来，针线掉在地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养伤吗？”

老胡头的机械腿在地上磕出闷响，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我听说九二醒了，就想来看看这个数到七就卡壳的臭小子。”他的机械臂断口缠著绷带，渗著点淡粉色，是共生花汁液，“顺便带个人来。”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露出张被烧伤的脸，左半边缠著纱布，手里的野枣核被捏得发亮。是索恩·乔，只是没戴面具，烧伤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块烤焦的枣木。

周九二躲到我身后，电子眼紧紧盯著索恩·乔的手。索恩把手里的野枣核递过来，声音沙哑得就像被砂纸磨过：“这是……从零件铺的废墟里捡的，是九二你的，对吧？”

周九二迟疑了半天，才把机械臂缓缓伸出来，可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电子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老胡头摇摇头，往他手里塞了块野枣干：“这是索恩·乔，现在不是坏人了——他把自己的记忆晶片交出来了，林医生说能帮你记起更多的事。”

索恩·乔的喉结动了动：“我妈妈……也爱熬野枣粥，也总会糊。”他的目光落在晾衣绳上的补丁上，“她的针线活也这么歪。”

听到这儿，周九二突然把野枣干递过去给他，索恩·乔愣了，终於接过来时手都在抖，野枣乾的碎屑掉在毯子上，像撒了一把破碎的星光。

酸梅叼著镜片跑过去，往索恩·乔的轮椅上跳，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映出道淡淡的疤痕。“他手上有这个。”周九二开了口，指著自己的电子眼下方：“妈妈说，这是星星的记號。”

索恩·乔的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在毯子下轻轻抖动。老胡头拍了拍他的背，机械臂的金属声闷闷的：“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当年我把九二弄丟的时候，在矿道里哭了三天，把嗓子都哭哑了。”

吃完了粥，大家走出去散步，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哗响，最高处那件工装的衣角扫过索恩·乔的轮椅，他伸手抓住，用指尖摸著补丁上的花布，笑了，但声音里还带著哭腔：“我妈妈以前也有块这样的布，就缝在我的襁褓上。”

周九二把野枣干往索恩·乔手里塞：“给你，数到十再吃。”他的电子眼亮得很温柔：“我教你……”

夕阳把营地染成了金红色，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串连在一起的脚印。老马又端出新熬的粥，这次没糊，甜香味混著草木气息飘得很远。酸梅蹲在灶台上，镜片对著夕阳到处晃，光斑在每个人脸上跳，像谁在轻轻眨眼。

我看著周九二教索恩·乔数到十，看著老胡头给阿月讲怎么把补丁缝得更牢，看著酸梅偷偷把野枣核塞进索恩·乔的轮椅缝里。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尖锐的东西——身份牌的稜角、齿轮的齿牙、记忆里的伤疤，都在这晒透的阳光里，慢慢变得温润。

当晾衣绳上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周九二突然喊：“十！”他举著手里的野枣核，电子眼里闪著光，“我数到十了！”

风穿过野枣林，带著新结的果子香，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晃，就像一串没说出口的话。我知道，有些数字不需要数得那么清楚，就像有些伤口不需要记得那么分明，日子会像这晾衣绳上的补丁，歪歪扭扭地，把所有碎片都连在一起，变成新的模样。

酸梅继续对著夜空晃镜片，把月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的手背上，像撒了把星星的碎屑。周九二说：“妈妈说，星星就是数到十的野枣，掉在天上了。”

或许吧。那些没能数完的数字，没能说出口的名字，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某个晒透了阳光的午后，跟著晾衣绳上的补丁一起，轻轻晃，慢慢摇，直到我们都忘了它们曾经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