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两十三次擦过吧檯的不锈钢边缘时,终於確定这道印痕是新添的。指甲盖大小的凹陷里还嵌著点深绿色的黏液,闻著像“迷雾带”特供的发酵营养液——那玩意儿號称能补充人体所需的十七种微量元素,喝起来却像过期三天的菠菜汁。
“又在跟你的吧檯谈恋爱?”阿月把盛满酸梅汤的玻璃杯墩在我面前,冰块碰撞的脆响惊飞了角落里两只偷食的蟑螂,“王老板说再擦就把你这月工钱扣了来换块新台面。”
我抬头看了眼掛在墙上的全息钟,淡蓝色的数字显示下午三点零七分。这个时间点,地下三层的“锈铁”酒吧本该只有三两个拾荒者在角落打盹,今天却坐得满满当当,连吧檯前的高脚凳都没剩一个。
他们大多穿著沾有矿尘的工装,袖口处別著共生花形状的徽章——这是“共生联盟”最新的標识,据说用的是x-73矿星特產的萤光矿石,在黑暗里能亮三十个小时。
只有靠窗的卡座不一样,那里坐著三个穿银灰色制服的人,袖口的联邦徽章被刻意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模糊的守夜人標誌。
“看见没?”阿月顺著我的目光瞥过去,嘴角撇出个嘲讽的弧度,“上周还在矿道里用共生藤蔓勒死拾荒者的『净化队』,这周就敢戴著共生花徽章来喝酸梅汤……”她往杯子里丟了片柠檬,酸气混著冷气扑在我脸上:“这世道变得比王老板的帐本还快。”
我没接著话,而是低头看向吧檯底下,那儿的冷藏柜正发出嗡嗡的响声,里面码著一排排酸梅汤罐头(其实我一直超想吐槽来著,这玩意儿里酒精含量快顶得上星舰引擎清洁剂了,居然名叫“酸梅汤”!!!)。
罐身標籤上的生產日期还是联邦统治时期的——那时候“迷雾带”还叫“x隔离区”,那会儿喝酸梅汤是要被算进“奢侈品消费”的,私下整被抓到一次罚三个月一半口粮。
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守夜人的舰队带著共生花种子进来,地下三层的规矩就乱了套。昨天还有个拾荒者用半袋共生花粉换了瓶二十年的威士忌,今天联邦的前军官就敢坐在曾经被他们称为“渣滓”的人旁边喝酒。
“小李,来三扎酸梅汤。”靠窗的卡座在叫人,声音带著刻意压低的傲慢。穿银灰制服的中年人敲了敲桌子,手指上的能量戒指闪了下——那是联邦高级军官的標配,能瞬间释放出高频麻痹电流,现在却成了他们证明“还有点权力”的最后体面。
小李端著托盘过去时,我看见他后颈的共生花纹章在发光。淡粉色的藤蔓顺著衣领爬上来,在耳垂后面打了个结——这是拾荒者的新习俗,用共生体能量纹代替身份牌,越复杂的花纹代表在联盟里的资歷越老。
小李的花纹里还缠著个小小的机械齿轮,那是他在矿难中失去左手后,凯用共生藤蔓给他做的义肢標记。
“慢用。”小李把杯子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虚敲三下。这也是老规矩,提醒对方杯子底下有窃听器——王老板说过,在地下三层做生意,就得像共生花的根须,表面上温顺平和,实际底下早就盘根错节地探进了每个角落。
银灰制服们没察觉他的意思,那个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说著什么,手指同时在桌面上画著复杂的航线图,另两个人频频点头,袖口的联邦徽章在酸梅汤的散出的水气里泛著冷光。
“听见没?”阿月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在哼:“他们在说『净化计划』的余党,就藏在废弃空间站里,手里还有三箱未激活的共生病毒。”说著她往我手里塞了个柠檬:“王老板让你把这个送去,就说『新泡的酸梅汤,加点特殊调味料』。”
柠檬皮上用指甲刻著个小小的星尘图案。我捏著冰凉的果皮,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摇篮”星的花房,雷克斯用机械臂给凯泡酸梅汤的样子——他总是把冰糖放进机械臂的能量核心里,让热量慢慢融化糖分,说这样泡出来的酸梅汤“带著点星星的味道”。
“发什么呆?”阿月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再不去他们要走了。”
我端著柠檬走过去时,卡座里的谈话刚好停在关键处。那个中年人正用刀尖挑著块酸梅,红色的果肉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只要拿到病毒样本,就能证明共生体就是个骗局。当年『园丁』母星的沦陷根本不是意外,是守夜人故意放出来的……”
“您慢用。”我把柠檬放在桌上,指尖故意碰了下中年人的能量戒指。戒指瞬间亮起红光,却在接触到我手心的共生花纹时猛地熄灭了——这是凯教的小技巧,用精神力暂时屏蔽能量装置,当年她就是这样让索恩的逃生舱失去动力的。
中年人皱了皱眉,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像刚从矿道里爬出来:“你这花纹……是凯亲自纹的?”
我挣开他的手,手背在吧檯上蹭了蹭——这动作是学阿月的,她总说对付这种人就得露出点不在乎的样子:“联盟里谁没被凯碰过?去年在x-73,她用精神力给三十个拾荒者接骨,每个人后颈都留了这花纹。”
这话半真半假。凯確实在x-73救过人,但我的花纹是自己画的——用烧焦的树枝蘸著共生花粉,在镜子前歪歪扭扭地描了半夜。在地下三层,有个“凯亲授”的花纹能省不少麻烦,至少不会被联邦余孽当成软柿子隨意拿捏。
“后生可畏啊。”中年人鬆开手,訕訕地笑了笑,“想当年我在军校,雷克斯少校……”
“喝您的汤吧张少校。”旁边的年轻人突然打断他,酸梅汤的冷气在他镜片上凝成白雾,“您难道忘了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张少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酸梅汤顺著嘴角流进脖子,在制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我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像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这就是地下三层的规矩。没人在乎你过去是联邦军官还是拾荒者,在乎的是你现在能拿出什么——情报、物资,或者像我这样,能在联邦和联盟之间游刃有余的本事。
回到吧檯时,阿月正对著全息屏皱眉。屏幕上是联盟新发布的条例,用刺眼的红色標註著:“禁止私自交易未激活的共生体样本,违者將被逐出『迷雾带』。”
“看见没?”她用手指点著屏幕,“上周还说要『共享共生科技』,这周就开始划线了。我跟你说实话,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联盟?不过是换了批人来管著我们这些拾荒者罢了。”
我依然没接话,而是又低头擦起了那块划痕。指甲抠进凹陷里,把那点绿色黏液刮下来——这玩意儿沾在皮肤上开始发烫,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那儿爬,我知道这是“净化队”用来標记拾荒者的东西。上周三,就是这玩意儿帮我认出了混进酒吧的联邦密探。
“王老板叫你过去一趟。”小李端著空托盘过来,后颈的花纹亮得刺眼:“在里间,说是有笔大生意……”
里间的门是由一整块生锈的合金板改的,这时上面左侧角落用共生花粉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这是暗號,意思是“有守夜人在场”。
我推开门时,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猛地扑面而来,里面还混杂著酸梅汤的甜香,像极了“摇篮”星的医疗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