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
带著深夜特有的凉意,还有城市里那股永远也吹不散的尘埃味道。
江晨靠在粗糙的水泥栏杆上,指尖的那点火星已经彻底熄灭。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著脚下那片灯火通明、却又显得格外冷漠的钢铁森林。
身后,那位年过半百的主任医师,手里捏著那份厚厚的检查报告,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嘆息。
“江先生。”
医生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依然清晰地钻进了江晨的耳朵里。
“身体上,没什么大碍。”
“各项指標虽然偏低,但也都在正常范围內。晕倒主要是因为长时间的低血糖,加上……”
医生顿了顿,摘下鼻樑上的眼镜,一边擦拭,一边语气凝重地说道。
“加上剧烈的情绪波动。”
“但是……”
“身体的病好治,心里的病,难医啊。”
江晨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那搭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心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医生,您是想说,她抑鬱了?”
“不止是抑鬱。”
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神色严肃,“她的精神状態非常差。长期失眠,焦虑,甚至有自毁倾向。”
“根据我们的初步判断,她这种状態已经持续很久了。”
“今晚的晕倒,只是一个导火索。”
“如果不及时干预,不解开她的心结,恐怕……”
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懂。
心死,这才是最可怕的绝症。
“江先生。”
医生走上前一步,语气里带著几分作为医者的悲悯,也有几分作为长辈的劝解。
“解铃还须繫铃人。”
“夏小姐晕倒前,嘴里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她这个心结,只有您能解。”
“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很多恩怨,但毕竟……人命关天。”
“要不,您还是去看看她?”
“给她一点希望,哪怕是一句安慰,对她的病情恢復,都有莫大的好处。”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江晨转过身。
背靠著栏杆,面对著那个一脸期待的医生。
他的脸上,並没有医生预想中的动容,也没有丝毫的心软。
只有一种……
如同深井之水般的,平静。
“医生。”
江晨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不像是在討论一条人命,倒像是在討论今晚的月色。
“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医生愣了一下。
“有些结。”
江晨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打结的动作。
“是死结。”
“解不开的。”
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江先生,您这话……”
“死结,如果非要用力去解,只会越扯越紧,最后连绳子都扯断。”
江晨放下了手,插进裤兜里,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清醒。
“对於死结。”
“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去解。”
“而是……”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剪刀。
“剪断它。”
“彻底地,剪断它。”
“这……”
医生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论给震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给她希望?”
江晨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残忍。
“那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我现在进去,握著她的手,告诉她『別怕,我在』,然后呢?”
“等她醒了,病好了,我再告诉她『我们不可能了』?”
“那是在杀人。”
江晨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不爱她了。”
“这就是事实。”
“既然不爱,就不要给她任何虚假的幻想。”
“长痛不如短痛。”
“让她彻底死心,彻底绝望,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治疗。”
说完。
江晨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彻底哑口无言的医生。
他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他点开银行app。
那个帐户里,躺著他刚刚赚来的、还热乎著的几千万。
他没有丝毫犹豫。
手指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五百万。
这是他根据记忆里,五年前夏婉秋为了帮他那个破乐队还债,偷偷垫付的违约金,再加上这几年的利息,算出来的一个数字。
虽然。
按照法律,他早就净身出户,不欠她一分钱。
虽然。
在感情上,是她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