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挑了挑眉,低声对刘备道:“玄德,你老丈来了。”
刘备急忙下车,拍了拍衣袖,拱手作揖:“备,见过冯尚书。”
冯方打量了一眼刘备身板,笑道:“气度不凡,龙章凤姿,谦卑谨慎,天下少有。”
“刘使君倒是多礼了。如今你可是北疆的大英雄,老夫看到了蔡伯喈的诗赋,当真是写的好啊。玄德功名如今是传遍士林了。”
“哎,冯尚书,那晚辈就不明白了。”简雍故意道是。
“功还是那么大的功,可眾人念得却是蔡公大名,难不成没了蔡公,玄德的功就是作假的不成。”
冯方自是懂得人情世故,捋须微笑:“俗话说,酒香还怕巷子深,真金也怕砂石沉。朝堂里外,没有人手,纵然有天大才干,又如何站得住脚呢。自古,孤臣疑被害,良將多惨死。出门在外,还是有些依仗的好。”
这话明面上是说给简雍,实则在暗戳戳点醒刘备。
刘备拱手道:“多谢冯尚书指教。”
“哎————这可当不起,玄德是比两千石的校尉,老夫是六百石的尚书,若看官秩,玄德要比我这个岳丈还大呢。”冯方大笑,笑声洪亮,引得路人侧目。
刘备恍然道:“冯尚书如今也迁升了?”
冯方点头,拱手向北宫:“有赖天子明察,如今已经升迁为中都官曹尚书呢。”
哦,刘备心中瞭然,之前冯方还只是三百石的尚书郎,这次升迁估计是曹节因刘备娶了他的小女儿,而连带提升的。
汉制,郎官初入台,称郎中;满岁,称侍郎;视事五年,迁大县令。
冯方背后有曹节,不需要走满五年,更不用外放当县令,直接留在尚书系统中。
这中都官曹啊,顾名思义,属於尚书台六曹尚书里,专门管京都水火、盗贼事务的部门。
六曹里面选部尚书是汉灵帝钦点的梁鵠,这人是鸿都门学拉出来的寒门,掌管著最重要的人事选举权。清流的许靖和司马防也在里边。这部分权力曹节是没办法染指的。
三公曹尚书,掌管年末考课各州郡的事务,尚书是卢植,曹节也插不了手。
那就只能把冯方安排为中都官曹,別看管著水火、盗贼听起来是个閒职,实则更方便安插眼线,以检查火源、贼人为藉口能偷摸儿办多少事?
“托贤婿的福分啊,本来今岁要去南阳当宛县令的,曹令君言,让我干满一年,就把我安排到外地当大郡太守。这不,结下了这桩好姻缘,老夫也就不必离京了。
在尚书台里,老夫多少认得些人脉,今后也能帮衬贤婿在官场结个帮手。”
冯方拍了拍刘备肩膀,一副亲昵模样。
刘备道是:“多谢冯尚书。”
“哎?不懂事儿,老夫是曹令君的女婿,玄德又是老夫的女婿,这门里门外一家亲,没有外人,你叫声外舅,或是妇公都行。”冯方佯装不悦。
外舅,就是丈人的尊称。
刘备恭敬道:“那便多谢外舅了。”
“走,先与外舅回府见见你外姑。回头再与你引荐给曹令君。待来日朝会,有曹令君为你请功,便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了。”
冯方满意地捋须。
车马一路向东行,沿著西阳门而行。
——
汉代的车道已经非常发达了。
中间是皇帝专用的御道,两侧种的有绿植。
御道之外是地方官道,其中中央三丈为贵族车道,两侧供平民行走。
正如杜畿之前所说,官道上遇到了百姓,是要严格惩罚的。
今儿个在前开道的小卒便是遇到了几名嬉闹的童子,挡了车道。
冯方当即脸色一黑,派人上前问罪,幸好被刘备劝住,这几个童子才逃过一劫。
刘备望著那些惊慌失措的孩童,心中不禁感慨:“在边塞,这般年纪的孩子早已开始帮家里干活,甚至有些已经拿起武器保卫乡里。而在这繁华的雄阳,他们还能无忧无虑地玩耍,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惜,边州孩子的苦,没人看得见啊。”
车马从西阳门入了雒阳皇城,车马又向北拐了一圈,从东北角的谷门入,进入了靠近北宫的步广里。
这也算是整个雒阳北宫附近最为繁华的住宅区。
刘备初入步广里,但见朱门绣户,飞檐相连。
高楼池苑,楼阁相通,復道行空,皆以彩画丹漆装饰,规模宏伟。
街巷间则车马如流,行人如织。
偶尔有高门大户的婢女僕从出入,皆衣著光鲜,奢华擬比王侯之家。
简雍、赵云、杜畿等人见到这般景象,眼睛都看呆了。
同样是在大汉朝,边塞处处荒芜,內地却如此繁荣。
作为东汉两都城,长安跟雄阳完全没法比。
那长安城屡遭战乱破坏,在东汉就是二线城市,甚至可能是三线。
雒阳、邯郸、临淄、宛、成都才是天下最繁荣的大都会。
“好地方啊好地方啊,就是不知这步广里一亩宅要多少钱?”
简雍抚掌讚嘆,眼中闪著光:“若是將来有机会,在此处购置一处宅院,接家人来住,岂不美哉?”
冯方笑道:“雒阳自古繁华,当年太祖爷来了这就不想回长安了,要不是娄敬劝太祖定都关中,长安是没机会跟阳爭的。”他指著远处一座高门大院。
“瞧见没,那处袁家的府邸,占了整整半条街。这般宅院,少说也要数千万钱。”
“那边儿是张司空的府邸,挨著曹令君的宅邸,我冯府离得稍稍远些。”
刘备闻言暗暗咋舌。
在朔州,千万钱足以供养一支小规模的武装。
而在这里,却只是一座宅院的价格。
这雒阳的繁华,果然是用金山银山堆砌出来的。
车队在步广里停下。
冯家的宅邸在里正中,此处號曰:北闕甲第。
北闕就是宫禁,甲第就是豪门宅第。
朱红的大门上镶嵌著金铜铺首,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门下还站著八名护卫。
初入冯府,尚未进门,便听得曹氏在门內喧呼:“唉哟,竟不料是自家女婿来了。夫君也不早些给个信儿,府中也该筹备筹备才是。”
刘备见那妇人约莫三十年纪,身穿絳紫色绣金深衣,头戴金步摇,耳垂明月璫,面如满月,眉梢上挑,生的一副刻薄眼。
这应当就是曹氏了。至於冯姬的亲生母亲呢,是妾室,女儿寄在曹氏名下,没资格来见刘备。
“备,见过外姑。”刘备行礼。
“唉哟,咱家贤婿还真是俊朗过人,威仪不凡呢,我们家妤儿打小就命苦。
幸得刘使君不嫌,这才嫁的好郎君。”说完竟嚎哭起来,用绢帕拭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泪水。
冯方斥责道:“贤婿第一次进门,夫人哭什么哭,別怀了兴致。好儿呢,怎生也没来,自家夫君登门,不知提前来迎接,越发没规矩了。
曹氏闻言更加哭泣道:“你可不知,好儿一回屋,就找她亲生母亲去了,也不知往我这坐坐。这些年,我將她抚养长大,也算是尽了心力,唉,罢了,也是老朽福薄,名下留不住人,现在好儿有了夫君,总算不怕没人帮衬了。我这边少来往些,倒是没什么。”
“就是怕刘使君面上过不去————还有她那姊姊,平日里也念著她的,处处关心著,她这难得归寧回府,竟也不愿意跟亲姊姊走动走动。”
曹氏一边告黑状,一边偷眼看冯方的反应。
“够了!”
冯方脸色铁青,厉声打断曹氏的喋喋不休,转向刘备时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贤婿莫怪,小女疏於管教,如今嫁了人也这般不懂礼数,让贤婿见笑.“
“外舅言重了。”刘备连忙道,语气平静无波。
“备倒觉得素衣性情温婉纯善,知书达理。此番未至,想必是被琐事缠身,或是陪伴生母尽孝,皆在情理之中。外舅不必苛责。”
冯方见刘备如此维护,且言语间对冯妤评价颇高,脸色稍霽,顺势下了台阶:“贤婿宽宏大量,体谅小辈,甚好,甚好!咱们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请进府!府中已略备薄酒,为贤婿洗尘!”
他侧身延请,目光扫过曹氏时,似有一丝警告。
曹氏悻悻地收了声,脸上堆起假笑,便慢慢跟在冯方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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