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羌乱,关中几成白地,前汉诸帝陵寢,早被乱兵、流民、盗匪反覆洗劫,地宫洞开,陪葬品荡然无存。
昔年阳朝廷发十万大军討伐羌人起义,汉兵竟被一群连武器鎧甲都没有的羌人起义军打得溃不成军,一度直逼雒阳城下,真可谓“天子守国门”。
自此后汉,武德崩溃,朝廷便专用羌胡、鲜卑、乌丸作战了。
眼前长陵的浩劫,不过是那场席捲天下的百年大混乱中,一个触目惊心的缩影。
然而,在这片破败与萧索中,也並非全然无人。
长陵前还聚集著一群衣著光鲜、呼天抢地的少年郎。
他们或伏地痛哭,涕泗横流;或捶胸顿足,呼喊著“太祖庇佑”之类的口號,声情並茂,悲切异常。
这便是关中闻名的“五陵少年”—一多为定居於长陵、宣陵等西京陵墓附近的豪强子弟,以守陵孝行博取名声。
赵云见此情景,黯淡的眼神陡然一亮,低声道:“州將你看!汉家终有忠良血脉未绝,这些汉地少年风华正茂,甘守陵寢,足见人心未死,汉祚犹存。”
刘备看向赵云:“是吗?备看未必吧。”
“熹平六年(177年),蔡师曾上密奏痛陈此事。当时天子感念宣陵孝子孝心”,欲嘉奖守陵少年给他们授予官职,蔡师则力諫不可!”
“为何?”赵云愕然不解。
“蔡师言:孝子们聚集陵墓之旁,假託奉孝守陵之名,实则多为地方豪强庇护下的亡命之徒!或身负命案,或欠下巨债,或逃避赋役,借守陵之机,行藏匿之实。
其间鱼龙混杂,奸偽丛生,岂能因其虚名而授以实职?甘愿枯守陵园者,几人真心追思先帝?不过是为博取清誉,谋求晋身之阶罢了。天下熙攘,皆为名利,真偽难辨,莫过於此。”
赵云如遭当头棒喝,脸上血色褪尽,看著那些少年浮夸的表演,顿觉无比刺眼,沉重嘆息:“蔡公洞若观火,云————受教了。”
赵云心中先前那点振奋,瞬间化为乌有。
二人意兴阑珊,对著高帝陵寢方向简单肃拜,便欲转身离去。
就在转身之际,陵园西北角一株古柏下,一个与眾不同的身影吸引了刘备的目光。此人並非武陵少年,而是一位年约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他未隨眾哭嚎表演,只是独自跪在偏僻处,对著高帝陵寢方向,深深叩拜。
刘备走近看了一眼,男子穿著一身黑色深衣,身形挺拔,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即便在俯首叩拜时,亦难掩其內敛的睿智与不凡气度。
“太祖皇帝神威在上,庇佑子孙————使詡於氐人刀锋之下得全性命,幸甚至哉————詡今归姑臧,必当尽忠汉室,虽九死其犹未悔————”
刘备心中一动,此人相貌非凡,气度沉凝,绝非那些譁眾取宠的五陵少年可比。
他停下脚步,示意赵云稍待,自己走上前去问道:“足下在此祝祷,言辞恳切,神情庄重,不知遭遇何事,竟感念太祖神威庇佑?”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刘备,气度威严,身后更有甲冑鲜明的精悍护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从容起身,拱手行礼:“草民贾詡,字文和,凉州姑臧人士。今岁蒙乡梓错爱,举为孝廉,入京为郎。然不久身体便告病————”
“此番辞官西归,途经扶风汧县,不幸遭遇悍匪氐人,数十旅伴尽被围困,刀斧加身,命悬一线。
危急关头,詡情急生智,诈称乃故太尉段公外孙。氐酋慑於段公昔日威名,方未敢加害,詡侥倖脱身。故特来长陵,叩谢太祖皇帝冥冥之中护佑之恩!”
刘备闻言与身旁的赵云相视一眼、
段颖久镇西凉,镇压羌氐手段酷烈无情,“段屠夫”之名可令西睡小儿止啼!氐人凶悍亡命,竟闻其名而退,足见其积威之深。
至於贾詡这个名字,刘备自然是不陌生的。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凉州奇士的才名,没想到今日竟在此相遇。
朔州广袤,正是用人之际,这等智谋之士,或许將来能派上大用场。
赵云嘆道:“州將,此人临危不乱,急智非凡啊————”
刘备点头,对贾詡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文和能於绝境中觅得生机,智计胆魄皆非常人可及。”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萍水相逢,有缘得见,文和,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贾詡见刘备威仪不凡,又是个当官的,心下好奇,便答应下来。
三人来到陵园外一处酒肆,点了酒菜。席间,贾詡方才得知这位年轻人居然就是名震朔方的刘备,一时间钦佩起来,但他面色仍是寻常,看不出波澜。
刘备问道:“不知,文和得了什么病要归乡医治?”
贾詡无奈地嘆了口气:“不瞒刘使君,心疾无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西凉武人在朝中没有根基,要么像段公一样身死名灭,要么像张公、皇甫公一样为士人轻视,鬱鬱寡欢。”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我虽被举为孝廉,却没有人脉打点,得在京都当一辈子执戟郎,何时才能看得到出路。託病离京,是想回到武威,在寻出路吧。
“凭藉我家身份,在郡中混个斗食小吏不难。”
赵云闻言,劝道:“凉州常年战乱,早已荒芜。边民都在往內地跑,文和此去武威,还不如与我等同道,或许能在沙场上博个功名。”
贾詡也在盘算此事,他看了眼刘备,犹豫片刻:“还是算了。某与段公的族弟是旧识,他目下在河东太守董公麾下任职。董公也是西凉人,都是州里人,某去了,也方便討个一官半职。”
刘备看出贾詡的犹豫,继续劝说道:“董公固然与文和是州里人,可他目下身在內郡,並没有立功的机遇,文和去了也难有拔擢。”
他目光真诚地看著贾詡:“朔州,百废待兴,正缺人才。文和若加入朔州军,必能大展抱负。”
见贾詡仍在沉吟,刘备取出纸笔,当场写下文书一封:“备留下文书一封。若文和改变了主意,今冬可去雒阳寻我。或是去临戎,寻州从事刘子惠也可。子惠必会安置妥当。”
贾詡虽然没有明確表態,但多了一条路也算是多了一个选择。
他恭敬地接过文书,郑重行礼:“多谢州將器重。”
三人言谈许久,从天下大势谈到边塞军务,直到宵禁时分才依依惜別。
临別时,刘备望著贾詡远去的背影,对赵云说道:“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为我所用,必是朔州之福。”
赵云点头称是。
“云看,此人城府极深,使君几番相劝,他都没有表態。”
“或许是心里还在盘算到底是投董,还是投使君。”
“今日,他见刘使君威仪,礼贤下士。”
“来日再见董卓,心中便有了对比。”
“假以时日,贾詡必来归附。”
刘备点头。
皇甫嵩的话,在年轻的刘备心中已经播下了一颗种子。
武夫纵然立下再大的军功,也在朝堂上上不了台面。
捲入雒阳清浊纷爭,多半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刘备得伺机转换身份。
朝中有了人脉,手下有了贤士,今后做事,总归是方便些。
“对了,宪和呢?”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赵云道:“我去长安找。”
“不必寻我了!”
不远处,简雍一路呼喊著到来。
“玄德,我在长安认识了一个奇人,奇人啊!”
刘备闻声上前迎了简雍。
简宪和没什么大本事,搞外交是一绝,刘备永远想不到他能挖掘出什么情报来。
“什么奇人?”
简雍喝的最醉醺醺,与刘备说著京兆的趣事儿。
“在那京兆杜陵,有一奇才,叫杜畿,年方十七,名满关西!”
“此人出口成章,说及关西战事、地理无不精通。”
“我自詡有些口才,可与之辩驳一番,竟全然难不倒他。”
“玄德,此人之才,不在韩元嗣之下啊。”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出身京兆杜氏,西汉御史大夫杜延年后代,但杜家到了杜畿父亲那一辈,已经不再做官。
跟刘备一样,算是家道中落了。
刘备自然是晓得这杜畿是何等人才的。
他是曹魏政绩第一人,號为天下最好的二千石,理政安民无出其右。
现在朔州还真就不缺猛將,缺的就是杜畿、贾詡这样的人才。
这俩人现在身份也低,不像其他世家子弟一样瞧不起边塞武人,正是拉拢的最好机会。
“宪和,带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