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鼎立后,各国的百姓一心躺平,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三国志就记载了一则故事。
京兆从马超破后,民人多不专於农殖,又歷数四二千石,取解目前,亦不为民作久远计。——《三国志注·任苏杜郑仓传》
曹魏一朝从荆州迁回关中的百姓,寧肯饿死也不好好种地。
京兆尹换了好几任都解决不了,朝廷急得是焦头烂额。
在淮南呢:民皆剽轻,不念產殖;其生子无以相活,率皆不举。
不仅不愿意种地,连孩子都不生了。
朝廷越是剥削,百姓越是摆烂。
这涉及到一个问题,朝廷给发田亩,给发工具,借贷耕牛,百姓为什么不愿意种地呢。
答案是。
太平盛世的时候给人分田確实可能对提高收入有利。
汉末乱世,水旱、蝗灾一个接一个,正税+杂税+各种地方摊派,税收把人都能折磨死。
老百姓越是努力种田越是欠官府钱。
孩子一生下来就欠债。
各国政府抓流民也不是为了对他们好,而是为了让这些逃犯老老实实交税充实国库。
这地你不种,我不种,官老爷怎么吃饱饭。
乱世中,流民是最不愿意留在土地上的。
能活命他也不会跑,跑了官府再抓回来,他们还是会跑。
除非像曹魏那样把人口绑在土地上当屯田奴,扣下家中人质,谁敢跑杀全家o
但实际上,即便如此,歷史上曹操还是走到哪百姓就逃到哪————
根本避免不了百姓逃亡。
底层老百姓想在乱世活命只有两条路,跑到山里当野人。
或者,跑到豪强手底下当佃户,虽然庄园地主对农奴的剥削不下於朝廷,但有了豪强在上面顶著,地方小吏也不敢再去隨意盘剥,相当於捨弃自由人身份,给自己换个靠山。
其实百姓主要还是为了躲避秦汉时代残酷的徭役,躲在豪强庄园里当佃户,官府抓壮丁就抓不到他们。
汉末魏晋社会进入到庄园经济,委实是歷史大趋势了。
赵云被老农这话愣是整的人都沉默了。
在阴山脚下那种常年战乱不休,胡人贵族肆意奴役底层牧民的环境下,汉军到来,分草场確实是深得眾望。
但野人们自由惯了,是绝对不想再回到汉家统治的。
简雍也在一旁嘆息道:“苛政猛於虎,朝廷法度崩坏,胥吏如狼似虎,层层盘剥。编户齐民的身份,如今竟已成催命符了?”
刘备默然,他深吸一口气,对那老农,也像是对周围那些躲在暗处、惊恐观望的流民们朗声道:“老丈,诸位乡亲!备乃新任朔方刺史刘备。备向你们保证,朔州境內,必严令各郡县官吏,严格依汉律行事。
该收多少税赋,绝不多收一文,更会酌情减免新附之民的负担。朝廷已收復北地,此地无主荒地甚多,备承诺,凡愿留下归附者,皆可分得田亩,登录户籍,安心耕种放牧。北地郡豪强大姓早已星散流离,无人会抢占你们的田地。”
“如有官吏贪暴,备知晓必然严惩不贷。”
他目光恳切,扫过那些在土坯房后、芦苇丛中探出的脑袋:“若尔等愿意留下,重整家园,可去富平县登记造册!若实在不愿————”
刘备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无奈:“备亦不强求。只是皇甫太守正带兵整顿郡境,清查流民,你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此事,备直言相告绝无隱瞒。”
刘备也不能厚著脸皮说,我给你抓回去当编户齐民就是为你好。
只能说,儘量在朔州维持一个相对清平的吏治环境,不让录入户籍的百姓收到太多苛政剥削。
清查流民,是作为州刺史的责任,无可推脱。
安稳流民,那就全纯看个人道德水平了。
或许是刘备安抚朔方的名声已隱约传到此地,也或许是那句“无人抢占田地”触动了人心,更或许是朝廷的威名让他们意识到无处可逃。
最终,有数千名走投无路、对刘备尚存一丝渺茫希望的流民和牧人,战战兢兢地从藏身处走出,匯聚到汉军旗帜之下。
刘备一行,先是抵达廉县,隨后是灵州,最后终於抵达了北地郡治—富平城。
沿途归附的流民越来越多,刘备沿途分发乾粮,杀骆驼分肉食。
与这里的汉民胡人交流草场耕地问题,釐清民情。
经过几日相处,他们也算是確定了刘备与其他汉末的边將確实不一样。
如今这世道,哪个边將不抢钱?
哪个刺史不敛財?
哪个官员不打著为百姓好的藉口,把流民抓到地里,往死里收税?
刘使君真乃大汉最好的方伯也!
一通感化下,野人们这才老老实实去县中录入户籍。
前一日还在喊著军爷莫杀我的野人,后一日就被刘备的宽容感染,唯恐刘备不当朔州刺史了。
“行了,前方就是郡治,都去录入编户吧。
来到北地郡的第五日,刘备终於看到郡治的摸样了。
初到富平城,这里只能用破败二字形容。
低矮的夯土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洞开,门板早已不知去向。
城內街道泥泞不堪,两旁多是残垣断壁,长满荒草。
仅存的几处稍显完整的官署和宅院,也显得破败不堪,了无生气。这哪里像一个郡治?比之临戎的战后惨状,也强不了多少。
新任北地太守皇甫嵩的府邸,就设在城內一处勉强修缮过的破败院落里。
院墙斑驳,几扇窗户用草帘勉强遮挡著寒风。
当刘备走进这所谓的太守府正堂时,只见皇甫嵩正伏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案上,就著昏暗的光线批阅文书。
“北地郡七度南迁,如今终於在义真公手上回到旧地了。”
听到脚步声,皇甫嵩抬起头,看到是刘备,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刘使君,你怎来了。”
“快快请进。”
刘备笑著坐在了榻上。
皇甫嵩案头堆满了求粮、告急、请求派兵清剿零星匪患的文书。
刘备环顾这寒酸简陋的府衙,再看看皇甫嵩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寒暄几句,谈及郡务,皇甫嵩便忍不住大倒苦水:“玄德,你有所不知!这北地郡,也是个烂摊子。人口凋零,户籍混乱,豪强跑光了,留下的儘是些不服管教的流民和散羌,多数属县有名无实,粮秣更是杯水车薪。
本官已上书朝廷,恳请从三辅迁徙些百姓过来充实边郡,否则————这太守,真没法当了。”
刘备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义真公,不可啊。”
皇甫嵩一愣:“为何?关中人口稠密,迁些过来,於国於民皆有利啊!”
“有利?未必吧。”
刘备苦笑,眼前浮现出贺兰山下那些惊恐绝望的面孔。
“义真公可知,那些流民为何寧愿在塞外当野人,也不愿回归故里做良民?
关中赋税之重,胥吏之酷,比之边塞,恐有过之而无不及,强行迁徙,无异於驱民入火坑。
百姓背井离乡,已是苦不堪言,若再遇官吏盘剥,必生民变。这个冬天,朔州本就艰难,若再因迁徙激起民怨,义真公,你我恐成罪人啊。”
刘备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萧瑟的街景和远处跟隨他而来的流民队伍,声音沉重:“当务之急,非是强徙百姓,而是整顿吏治,安顿眼前之人。备在朔方,已严令各郡,凡官吏敢有盘剥新附、擅加赋税者,问责不赦!
北地郡,亦当如此,备带来两千多流民,先给愿意留下的人一条活路,让他们看到希望。待根基稍稳,口碑相传,那些躲在山野的流民,自然会慢慢归来。”
刘备转过头看著皇甫嵩。
“这北地郡的根基,不在远方迁来的百姓,而在我们能否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要是活都活不下去,如何留得住人?”
“纵然强行扣下,不行善政,终究百姓也是会跑完的。”
“百姓不知道什么是朝廷,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两千石就是朝廷。”
“他们是反汉还是归汉,就取决於你我这样的人那。”
皇甫嵩看著刘备眼中的神色,慢慢沉默了。
他世代为將,年岁已高,看尽了朝堂冷暖,到也不在乎底层黎庶死活,能保住大汉江山就好,其他的皇甫嵩完全可以视若无睹。
今日闻刘备此言,相比之下,到显得自己太过无情了。
皇甫嵩长长嘆了口气,將案头那份请求迁徙的奏章,缓缓丟进了旁边的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木牘,也照亮了两位將领凝重的脸庞。
“好吧。”
“不管怎么说,你是州將,来日本郡的政绩好坏都在你一言之中。”
“我听刘使君的。”
“反正,离开了上郡,远离那群龟兹人就好啊。我算是不想再当上郡太守的“”
刘备笑道:“北地郡的局势还要比上郡好些?”
皇甫嵩摇头:“都是破烂的边郡,好得到哪去。”
“只是北地郡距离安定郡咫尺之遥,老夫回家方便,沐假时分便能探亲了。”
“羡慕义真公啊,不像备家在涿郡,回一趟家,可是遥遥无期呢。
刘备苦涩一笑。
“哦,今年玄德还没回过家吧?年节也不回吗?”
刘备摇头:“巡查完北地郡,就要回京匯报政绩。”
“十月,朔州在大战错过了上计,陛下特批腊月回京述职。”
“哦————当真只是述职吗?”皇甫嵩提醒道。
“玄德这身份不同往日,小心一不留神捲入朝堂纷爭里去了。”
“某近来,道听途说,打探到一件事儿?”
刘备好奇道:“何事?”
“不知为何,名震士林的蔡伯喈为玄德写了一篇大赋。”
“言说玄德在朔方的功绩,这篇文章名动京师。”
“玄德现在可是名动雒阳的大人物了。”
“玄德,你和那陈留名士蔡伯喈是旧识?”
刘备闻言眼神一颤。
刘备在边塞的功绩虽然很大,但在雒阳士林眼中根本上不了台面,汉末士人不重视边塞,歧视武夫。
即便是段颖、张负、皇甫规这种人到了阳也得给士人、宦官端茶送水。
不先学会敬酒!边郡武夫怎么能在京都圈子里混得下去呢?
那皇甫嵩在平定黄巾之乱后震动天下,结果还是跟个小角色一样,在朝中任人欺负。
但有文人去造势那就不一样了。
酒香还怕巷子深,蔡邕就是个好招牌。
如果刘备身兼蔡门、卢门双重弟子的身份被揭露。
那么不管京都里的什么圈儿,都得震上三震。
立下再大的战功,也不如认个好老师。
准確的说是,如果有个好老师帮著在士林圈子里作宣传。
刘备这一身军功,才能真正传扬天下。
歷史上有句话说的好:美国把90%的德军,消灭在电影里。
英国把70%的德军,消灭在《泰晤士报》上。
苏联把80%的德军,消灭在战场上。
没有蔡邕做宣传,西部鲜卑是谁打垮的?
那在雒阳,就得变成伟大的士林团体口诛笔伐用口水淹死的。
“唉,蔡师也是有心了。”
皇甫嵩好奇道:“哦,玄德还是蔡伯喈门生?”
刘备点头:”跟隨蔡公膝下学过毛诗。”
“难怪————”皇甫嵩笑道。
“玄德毛诗方面的技艺,可比古文尚书强多了。”
“你是真得了蔡公真传啊。”
“唉,真羡慕玄德有卢公和蔡公这样的良师,在朝中,在民间为你撑场子。”
“我们这些没人帮衬的,真是举步维艰啊。
刘备无语:“义真公还没人帮衬呢?关西皇甫家世代二千石,真要论家世背景————你可比备强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