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帝时收入不详,但桓帝朝的税收有具体例子可循,经过几次加税,每年赋税收入在六十亿钱左右。
其中一半用於支出官僚俸禄和各方赏赐。
一半用於皇家。
其实国库净收入没有多少————
封建王朝末年,收再多的钱也是入不敷出。
官场贪墨解决不了,百姓越过越苦,税收越高,亡国越快。
“三十亿钱,是我朝好几年的財政盈余。也就是说今年一战就把国库打空了,四面还欠著钱。朔州用度过大便被御史弹劾了,如今奏疏都被陛下压著呢。”
张飞闻言眼神一颤:“二位监军,不对吧,我们朔州军才几个人,哪的了三十亿钱!”
赵祐摇头:“唉,张司马,別急,没说光是朔州军,还有幽州军呢,但朔州兵马不足幽州四分之一,钱粮却了將近一半。”
“我就与你算算帐,朔州七八万新编户的冬衣是哪来的?口粮是哪来的?
朔州军北上时四百人,如今扩充到数千人,加上胡人义从、游骑斥候、烽燧兵、河渠兵、屯田兵,则接近万人。
战死將士的丧葬费、棺槨费哪来的?战后的赏钱哪来的?粮道怎么维持的?
各郡县重建官府,兴修城池,诸位都没想过了多少钱吧。
从內地运粮到河南地外,前线每吃到一石粮,后方要消耗三十石,沿途百姓邮驛供给不停,冬季黄河结冰,船运走不了,就得走陆运。
并州到朔州都是大山,徭役穿山越岭,冻死的,摔死的死伤无数,这些都需要朝廷颁发抚恤,不然他们的家人无人安抚,就会在后方作乱。”
赵祐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雪水,泼在张飞心头。
刘备也点了点头,朔州今年了不少钱,他是有所预料的,但没想到了这么多。
这帐目跟刘子惠通计的帐目是基本对不上的,绝对有问题。
李巡再度开口,语气沉重:“此番我等北上亲眼所见,曹节为供朔州数万军民所需,沿途徵发民夫十数万,寒冬腊月,驱役不休,风雪载途,冻毙道旁者,白骨露野。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更不知凡几,这累累血债,虽非朔州军民本意所铸,却也因北疆烽火而起。
民生多艰,黎庶倒悬。战败,百姓苦,战胜,百姓也苦啊。”
“一將功成万骨枯,试想,如果这一仗不打,能有多少钱粮用来賑贷內地灾民?能救活多少贫苦百姓呢?”
阎柔、关羽等將领闻言面露复杂之色。
“监军这么说,我们打了胜仗,还错了不成?你这不是胡扯吗?”
张飞豹眼圆睁,按捺不住就要开口驳斥,却被刘备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深知,李巡倒也没有恶意,就是说一下后方看到的实情罢了。
比起那些只会拍马屁的,李巡算是提前告知了刘备將来会面临的困境。
“中贵人心在天下,所言民生疾苦属实,备亦出身寒微,深知稼穡艰难,岂能不知沿途生民因战事受苦?然备亦有一问,请中贵人思之。”
刘备指著背后的河山,激昂道。
“河南地不守,则阴山门户洞开,鲜卑铁骑若与南匈奴合流南下,并州糜烂。
并州若失,三河危殆,雒阳、长安两京,朝夕可至烽火之下。
届时,天下惊扰,生灵涂炭,受灾之人何止千万?
此非备危言耸听,乃前车之鑑!昔年匈奴寇长安、羌人逼雒阳,史册斑斑。
备今日所为,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夺回汉家屏障,为后世子孙爭一片安身立命之土。
若因惮於艰难,畏葸不前,坐视胡虏坐大,侵吞河山,我辈便是千秋万代之罪人,后世將如何评说?”
“再者,如果照监军这么说,那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抵抗鲜卑了,鲜卑人马走到哪,我们就退到哪。”
“一寸寸將江山让出去,把国门给鲜卑打开,让他们肆意进入关內抄掠,只要不打仗,就不会劳民伤財,如此能行吗?”
李巡摇头沉思道:“打仗百姓受苦,不打仗就得看著国防线不断內移。此事也確实为难那。”
刘备正色道:“就算再给备一次机会,备还是会选择打朔州。”
“打朔州,受苦的是沿边百姓。”
“不打朔州,来日鲜卑之祸由此瀰漫中原,受苦的就是全天下的汉人!”
“备以为,中贵人心繫天下,既然敢於揭露我朝士人的真面目,自当也能看清朔方战事虚实。”
李巡闻言,默默点头:
他们自然不知道五胡乱华就是从并州糜烂开始的。
并州作为北边三州的中心,遭受鲜卑入侵的次数最多,损失最严重。
凉州烂了,好歹还有三辅作为屏障。
并州烂了,南匈奴直接造反,整个黄河北面都得完蛋。
东汉放弃了朔方刺史部,曹魏、西晋两朝又內迁胡人到太原,在并州养蛊,最终把汉人王朝彻底玩完了。
这地方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是要守的。
经过刘备这么一解释,李巡倒也豁然开朗。
李巡和刘备的辩论,其实就是从秦朝就开始的守边派与弃边派的矛盾。
內地的百姓和官员是不在乎边塞烂成什么样的。
自己活在相对安逸的环境里,边土弃就弃了,反正在边塞吃苦的不是自己。
胡人来了我跑就是。
地方上的流官只管捞钱,看到鲜卑人肆虐也不管。
压根没有人想过,这么退下去,今后总有一天汉人的边塞是会退步到黄河流域,甚至长江流域的。
最终南北朝大战乱,南方汉人再没有统一天下,是由北方的鲜卑化汉人普六茹坚、大野世民统一天下的。
在汉末,因为边州多战乱,无法创造经济价值,还需要內地財政供养,於是弃边论盛行。
无论是內地的官员还是百姓都不在乎边塞。
由是魏晋南北朝的汉人被胡人压缩到长江以南,这结局就显而易见了。
目下刘备算是朝中唯一一个主张守边的。
“刘使君这一仗也確实打出了汉军的骨气,壮大了守边派的声势。”
李巡感慨道。
“巡不懂边务。”
“但听闻此言,便知使君境界远在我等之上了。
“君考量深远,此事倒是我等气量狭隘。”
“然某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使君打下来,那就得守住,迁徙百姓来守边?”
“人口迁移,一般只有王朝初期,对土地人口掌控力较强时做得到。”
“彼时对於北方百姓来说,关內关外其实都差不多的,都被战爭破坏的一片狼藉,也都需要从头开始经营。”
“大汉歷经三百余年,內地该开发的地方都差不多了,人都往黄河中下游两岸跑。把內地人迁徙到边关肯定民怨沸腾。”
“加之,刘使君出身寒微,也应当清楚,我汉家官吏拆迁百姓,向来的手段便是把百姓粮食烧了,屋子烧了,祖坟挖了,路上抢掠一番。
通过强行拆迁人口,能迁到聚集地的其实就只有一小半,其他的百姓全会死在路上或者卖给人当奴僕了。拆迁百姓,才是地方官赚钱的主要手段呢。”
“当年在凉州便是如此,结果呢,闹得凉州汉人跟羌人联合造反,时至今日叛乱都未曾完全平息。”
“加之,要是迁徙在籍百姓,那肯定是从最近的并州迁最节省成本,可是并州百姓为了朔州之战吃尽苦头,迁途中还没到就得被小吏折腾死一半。
如果出现这种状况,那就会发生今年四月那样的庐江农民大暴乱。十几万人乱了,又得派兵镇压。朔州就不得安寧。”
刘备点头。
李巡確实是务实有能力的宦官,一眼看出了朔州当下最紧急的事务。
汉末的百姓深受官吏压迫,就像一团火,冒一下火星子,立刻就会掀起大乱。
刘备思索片刻,目光扫过冰封的屠申泽,投向更远的、风雪瀰漫的阴山,语气凝重:“迁徙之事,备从未想过强掳內地百姓,庶民安土重迁,强行迁民无异於恶政,备亦深恶痛绝,备之法,在此!”
他扬起马鞭,直指阴山以北那苍茫未知的塞外。
“拓跋詰汾虽率残部遁入漠北,然今冬酷寒,百年罕见之白灾肆虐。塞外苦寒,远胜河南地。彼等仓惶北窜,牛羊尽失,草料无著,部眾离散,如何熬过这漫漫严冬?
来年春暖雪化之时,塞外必是哀鸿遍野,饿殍载道。
届时,我军只需传檄各部,昭示汉家仁政,凡愿归附者,免赋税,给田亩,贷种粮,助其重建家园,为求活路,那些走投无路的胡人部眾,自会扶老携幼,翻越阴山,投奔朔州。
此所谓以胡实边,以夷制夷”,假日时日,不费我汉家內地一民一粟,不伤我父老一丝一毫。引塞外欲求生之胡眾,充实朔州,屏障北疆。此乃备思之经年,献於陛下的平天策”!”
“以胡实边,以夷制夷————待胡患清剿,边塞安寧,再行批次迁徙汉民,逐渐实边,防止降胡做大。如此两难自解。”
“这前前后后,或许得持续数年光景吧。所以备才向陛下进言,三年定边,五年平寇,如能顺利执行,大体五年,边塞就能安定下来。”
“嗯,明白了。”李巡喃喃重复著,这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边將的胸襟与那深不见底的韜略。
心中也更加讚嘆,刘使君出征的第一年,就有如此战果,若真给五年,指不定真能稳住边塞局势。
“刘使君確实思虑周到啊,老奴之所以在此处处问询,也是为了看清刘使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在雒阳朝廷里,刘使君名声不太好。”
“我现在才看清楚,什么贪暴边將,什么虚耗国帑,阉党僕从,这些来自雒阳清流士大夫的攻訐詆毁,在此显得如此可笑。”
“刘使君出塞征战,不畏寒暑,一秋一冬,河南地胜负决也。”
“不伤我百姓徙边,而能屏藩北疆,化敌为民,神乎其技。壮哉!刘使君!
你真乃我汉家定鼎北疆之神剑!有此平天策,何愁边患不靖?何愁社稷不寧?”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对著刘备,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深一揖到底。
这是发自肺腑的敬意,更是对之前误解的深深歉意,更是对汉家有此良將的欣喜。
一旁的简雍,见证了刘备从四百胡骑起家、一路毕路蓝缕,此刻眼中也泛起酸涩。
他苦笑一声:“中贵人明鑑。玄德仅率四百人北上云中,与胡骑爭战,几番血战,方得始终!”
“我们確耗费钱粮甚巨。”
“但是,我就想问一句,三十亿军费就算了一半也是十五亿,这当真都是我朔州军民的吗?”
“沿途大小官吏,他们谁敢说自己没有吃油水?”
“军费取自民脂民膏,但我们可没白吃!”
“当年段颖平个东羌,了四十四亿,我们平西部鲜卑,的可比他少多了!”
关羽也是猛地上前,提高声调,激愤无比:“后方运来的每一粒粟米,都化作了將士果腹之力,每一枚铜钱,都变成了箭矢刀锋,抚恤战死袍泽的孤儿寡母,賑济冻饿待毙的归附百姓。
这哪一项不是吞金的窟窿?可曾有一丝一毫,流入我等的私囊?內地百姓转运之苦,我等岂能不知?”
“可若没有我们这数千儿郎顶在这阴山脚下,来日胡骑破关,铁蹄南下,肆虐並冀,涂炭中原。
到那时节,阳的袞袞诸公,內地万千黎民,还有閒情逸致来品评我等功过?怕是该哀嘆自身性命与妻儿安危了!”
张飞也道是:“就是,俺兄长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在他之前,可有人愿意来看朔州一眼?”
“可有人想过来救救沦落胡尘的汉民?可有人敢跟鲜卑人顽抗到底?”
“说白了,朝中人弃边,把骨气也一通丟掉了。”
“朝中百官懦弱无能,只知口诛笔伐,空谈道义,皆是亡国佞臣!”
“好了,云长、益德、宪和。”刘备阻止了他们继续喷人:“当初陛下问备需多少兵马,备言效仿开国名將祭肜,以五千郡兵威震北疆!非是备狂妄,实乃深知北疆之患,在根不在表。
边將无能,丧权辱国。朝臣空谈清名,不肯务实。故而我等一腔孤勇奋死边塞。
今日朔州光復,三郡归治。此战过后,阴山诸塞尽在掌握,胡人主力丧胆。
十数年內,阴山以南,当无大股胡骑胆敢正面叩关,纵有小股流寇越山,偷掠些许牛羊,亦如疥癣之疾,边军游骑足以荡平。
朝廷可將更多兵力、钱粮,用於应对中部鲜卑。此亦是为我大汉社稷,节省一方巨耗,换得西北军民喘息之机。”
“再者,如有了阴山牧场,有了鲜卑牧民,我们便能鼓励牧民养马,减少对鲜卑马匹的以来。”
“往昔,鲜卑人开高价,边塞走私商人便抬价,一批战马几十万钱,上百万钱都是常態。”
“为了打贏鲜卑,朝廷不得不买马,可我大汉国库之財,皆取之民脂民膏,利润却都被鲜卑人和豪强大商赚取。”
“马价越高,伤民越深,百姓对朝廷恨之入骨,国祚继而动摇。”
“朝廷如能在朔州恢復牧苑,蓄养优良战马,便不会被胡人和商人从中取利。”
“一来,减少了我朝在购买战马方面的支出,二则也可减少对百姓的盘剥。
“
“取朔州,短期来看耗尽国財,实则是久安之本,备,还望两位监军明察。”
“我朔州军绝无贪瀆之事,每一笔帐目,都记录在册,子惠拿来给监军看看。”
两位监军使者检查完后,对视了一眼。
眼中各自流露出钦佩之色。
“说得好啊!州將!”赵祐闻言激动得难以自抑,躬身行礼。
“使君擎天之志、护国之诚!胸怀天下,智勇无双,乃我朝柱石!汉家有使君,实乃苍生之幸,陛下之幸。
使君放心,某等此番巡查所见所闻,必当字字句句,如实稟奏陛下。绝不负使君一片赤胆忠心,绝不负朔州將士浴血之功。”
李巡亦道是:“些许问讯,方见刘使君铁血丹心。”
“我大汉朝终究还是有良人啊。”
“刘使君在朔方安定北边,我们这些宫里人也就安心了。”
刘备连忙双手將二人扶起:“二位中贵人言重了!若朝中袞袞诸公,皆如中贵人这般清正体国,明察秋毫,体恤民力边情,备纵是肝脑涂地,亦能安心守此北门。”
风雪之中,两清宦一边將,双手紧握。
李巡握手时分,悄声道:“刘使君这五年,也未必会一直留在边塞的。”
“朝廷也需要你呢。”
一日后,监军仪仗的鑾铃声渐渐消失在通往并州的官道尽头,骑兵捲起一路雪尘。
张飞一直目送著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灰白的地平线上。
他嘟囔道:“奇了怪了!大兄这俩阉人————呃,中贵人,真就就这么走了?临走没伸手要钱?俺头回见著这样的!”
他凑近刘备,眼里满是困惑:“他们该不会是憋著啥坏水,准备回去再告刁状吧?”
刘备望著使者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阳深宫的重重帷幕。
他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益德。”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宦海浮沉,人心向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顶冠束带便是忠臣,也非身处宫禁即为奸佞。”
“侯览、王甫、曹节、张让、赵忠之流,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自是国之大蠹。
然————亦有如这李巡这种身在宫闈,心繫天下之人。
李常侍为大汉公义,不惜得罪满朝显贵。此等风骨,岂是阉宦二字可轻辱?
吕常侍久在內廷,清廉自守,屡次上书为良士请命,其心亦可昭日月。”
“天下之大,忠奸各半,岂能以出身定论?我等来此为的是大汉社稷,是心为不让胡马度阴山。
只要心存此志,无论是庙堂袞袞诸公,抑或是宫禁之人,不分清浊皆可为同道。
这朔州的基业,北疆的安寧,需要所有心向汉室之士同心戮力,方能守护。”
寒风卷过,吹动刘备的衣袂。
他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挺拔。
玄德不知道的是,李巡、赵祐等人此番到来,不仅是为了巡查政绩。
更是灵帝暗中安排的活棋。
由於倒戈浊流,刘备又在边关一枝独秀,朔州军在雒阳朝廷树立了眾多清流朝敌。
被御史弹劾钱如流水就是个例子。
虽然朔州军確实受到了曹节额外关照,了不少钱就是了————
李巡、赵祐这次回京后,则將会彻底改变刘备在朝堂里孤立无援的局面。
“刘使君。”
车马未行多时。
李巡忽然策马回探。
“我与赵监军在临戎给你留了陛下的文书,待我们走后再看。”
刘备不解道:“陛下还有什么旨意?”
李巡笑道:“刘使君看看就知道了。”
“使君,年节前,我们雒阳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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