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万?”
闕居失声惊呼,其余大人也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震惊。
西部鲜卑不仅丟了地盘,连人口根基都被对方掏了,这比单纯的战败更可怕。
要知道当年卫青横扫河南地时,杀了几千人,抓了三千人。
剩下的人全都跑光了。
这刘备杀伤西部精锐甚眾,还把鲜卑各部控制的胡汉百姓也捞走了。
那可是天大的哥耗。
檀石槐不怕卫青那样能打的,也不怕张奐那样能吸人的。
就怕刘备这样又能打,又能吸人的————
吃你的,喝你的,回头拿你的人去打你。
这简直不敢想像。
一直闭目假寐的檀石槐,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
他在竇宾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帐中的篝火旁。
檀石槐拾起一块乾柴,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躥高,映照著他蜡黄的脸庞。
剧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肺腑:“这些年,咳咳咳,本汗百战百胜,段熲的旧部,当年敢出塞的被几乎本汗杀得乾乾净净,张负也被本汗压制在幽州动弹不得。这个知命郎究竟是什么来路?”
竇宾脸上露出苦涩:“回大可汗,据我在雒阳的党人朋友探查,此人名刘备,出身涿郡乡豪,其祖上最高不过是个亭侯,且早已失爵断代。其父祖辈,所任最高不过一县令。”
“县令之孙!”
檀石槐猛地打断,隨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荒谬!本汗不信!”
檀石槐纵然也是起於微末,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纵横一生,到最后儿孙竟都败在这样一个微末之人手中。
刘备的年龄是檀石槐最害怕的事情。
他太年轻了。
年仅二十岁就连战连捷。
日后大可汗走了,谁能压住他?
“大可汗,小人初闻时亦不信。”
竇宾低声道:“然此乃事实。此人用剑之术,號称幽州第一,用兵之道,更是诡譎莫测。
更令人费解的是大宦官曹节,竟对其信任有加,倾力支持。恐是阉党在背后为其张目————
竇宾试图將西部的失败归咎於汉廷內部阉党的阴谋。
但这点小伎俩明显不管用。
“曹节?”
莫护跋勃然大怒:“一介南阳阉奴!腌臢货色,也配与英明神武的大可汗相提並论!竇宾,你休要长他人志气。
“
竇宾沉默不语。
帐內的气氛降至冰点。
西部的惨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各部大人最后一点在幽州继续作战的欲望。
莫护跋环视眾人,深吸一口气,转向檀石槐,语气变得恳切:“大可汗!今岁天寒地冻,张奐病重,汉军已无力反攻。而我军也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西部之事更需从长计议。
不如暂且退兵,回弹汗山休养生息。待来年春暖开,牛羊繁衍,兵强马壮,再捲土重来。王庭就在幽州边塞之外,隨时可予汉人致命一击!”
“是啊,大可汗!”
“暂且退兵吧!”
“来年再战!”
各部大人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早日脱离苦寒战场的渴望。
檀石槐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昔日发誓誓死忠心追隨他的面孔,此刻这些人的眼中只剩下自保与退意。
比起在腊月大雪中继续打一场没有利益的战爭,各部大人更倾向於明年雪化后再来抢掠。
反正在张奐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抢够了。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回家取暖,等著来年牛羊下崽儿。
檀石槐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撤————”
得到命令,各部大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脚步匆忙,唯恐被这衰败的王庭拖累。
转眼间,喧囂的金帐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以及檀石槐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大可汗的威望是靠著百战百胜换来的。
如今西部鲜卑大败,幼子和连多次临战溃逃,长孙魁头战死。
檀石槐的威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联盟內部就难免產生动摇了。
他们仍然相信檀石槐能百战百胜。
但之后呢?
大可汗终究会死。
这三部鲜卑联盟谁能接手?
“让大可汗休息吧。我们走。”
各部大人中唯有竇宾没有走,他默默侍立一旁。
当最后一位大人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檀石槐一直强撑的身体猛地一晃,“哇”地一声,一口浓稠的鲜血喷溅在身前的火堆旁。
猩红的血点落在灰烬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凝固成暗黑的斑点。
檀石槐手掌撑在地上,看著掌心沾染的温热的鲜血,剧烈地颤抖起来。
英雄末路的无力与悲凉,此刻何等形象。
竇宾在门口静静地观察著大可汗,大可汗想要有所作为,但他好像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他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年把汉军压制的死死的。
长城和阴山全部控制在鲜卑联盟手中。
汉军打一场败一场。
不是全军覆没,就是通敌跑路。
鲜卑人完全把北三州当做自家后园,年年过来抢掠。
边境已经彻底被鲜卑打烂了。
汉人里好不容易冒出个知命郎,在幽州打出战果。
大可汗第二年就开始重点针对幽州进行打击。
结果那知命郎却阴差阳错被皇帝派去打河套。
檀石槐心中真是有火儿发不出。
“竇宾,本汗真要在今年发动主力南侵併州,指不定南匈奴里的反汉势力,已经被策反了,并州说不定都崩溃了。”
“那带著几百人北上的刘备,第一战就得被本汗重兵击溃。他本来根本就没有机会壮大到这个地步的!”
竇宾也是暗暗嘆了口气。
“这刘备也確实运气好,谁能想到大可汗专门去扑幽州,就是为了將此人扼杀在摇篮里。这刘备却反而在并州杀出名堂来了。”
“长生天啊————”
檀石槐仰起头,望著金帐穹顶,发出一声绝望而悽厉的哀嚎。
“长生天,你就如此刻薄我檀石槐吗?你让我打下这万里江山,却又让我亲眼看著它毁灭吗,我死之后,谁能维持联盟,谁能?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血,打断了檀石槐的控诉,他佝僂著身体,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竇宾急忙上前搀扶,看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此刻萎顿如风中残烛,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竇家跟灵帝是灭族血仇,檀石槐若倒了,他竇宾也得完。
“大可汗,珍重,大可汗珍重啊。”
“我们先回弹汗山,明年再来幽州,下回一定能杀入中原!一定能。”
“明年?本汗还有几个明年呢?唉。”檀石槐长嘆一声。
光和三年冬季(公元180年)这场入侵幽并的大战,成为了檀石槐生命中最后一次对汉地发起的大规模攻势。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能挡。
很快明年,也就是光和四年,仿佛一个时代的终结,檀石槐、张奐、曹节这三位在汉末政治军事舞台上翻云覆雨、彼此纠缠爭斗的风云人物,竟如同约好一般,在同一年相继陨落。
他们的离世,將会为东汉末年的乱局拉开了新的序幕。
而他们身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与未竟的棋局,將由新一代的梟雄们去填补博弈。
幽州的烽火暂时熄灭,檀石槐和张奐两位斗了一辈子的宿將,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但朔方那位知命郎的將星,正在阴山之南,冉冉升起。
汉军有了可以比肩张负军事才能的边將。
那,鲜卑联盟呢?
“再不能放任这知命郎壮大了。”
“明岁,本汗要纠结各方兵马,一举摧毁他与张奐。
竇宾闻言欣喜道:“大可汗必能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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