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樘,还没来得及问你,这里究竟是哪儿?”待吃饱喝足,她略加收拾一番,心绪渐趋平静,“曼陵写的那本《皇城纪略》里好像不曾提过,大内之中还有这样静谧自在的地方。”
“此地名为浴山,‘浴’通‘御’,乃万岁山中御禁所在,因这里是历代皇祖独居养心之用,入口位置向来绝密,曼陵自然是不晓得的。”朱祐樘撩起袖子,将她用剩的盅盏小心地垒好捧起,大步流星地绕到北墙的《江帆楼阁图》后面,从那儿的一道暗门出了去。
星梦不明所以,紧随其后,与之来到了一处窗明几净的殿室,但见长长的灶台旁,堆着几袋各色杂粮,东南角落里放着台小型磨坊,还有一盈满的古铜水缸。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与从前的东宫膳房很是相像。
“这是北侧偏殿,可作起灶之用,”朱祐樘倒却厨余,将盅盏依次放入水槽,又去碗柜边拿了棉布,沾了水开始清洗,“既然你不想回坤宁宫,不妨就在此地暂居月余,等过些时日钟婠到京,我让她一块儿进来陪你。”
星梦噘了噘嘴,倚在灶台边欣赏着他刷碗的样子,难得他现在还愿意放下身段,坚持为她做这种事情。
她心下欢喜,于是掏出绢帕,拭去他额头的薄汗,又在他耳畔徐徐吹起了风,“哦,原来陛下是想把臣妾关在这儿呀,那关到何时呢,是关到邵贵太妃孤注一掷,还是关到兴王殿下铤而走险呀?”
朱祐樘听得这话,立马停了手上的活计,转过身来打量着她,“我瞧你白日里在水烟桥上的反应,明明还是不知情的,究竟是何时琢磨到这些的?”
“应是入夜那会儿了吧,”星梦兀自走到半开的窗边,张开双臂,深吸一口山林间的露雾,缓缓呼出,“从西苑回来的路上,我是真的懵了,之所以锁门分财遣人,一来是想消灾避祸,二来则是底下人手忙脚乱时,我可以乘间去东暖阁,翻找《千金方》里你写的那张条子,‘非常时刻,穷则独善其身,三月之前,以不变应万变。’,我记得你说过,兴王三月初五离京就藩,想来邵贵太妃爱子心切,这次又怎会无动于衷全盘接受,若她想让儿子留在京城,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无外乎两条路可走,一则借道郑女,二则挑唆儿反,不知我可猜对否?”
“哎哟,你几时猜差了过,”朱祐樘擦干了手,缓步迈到她身后,一度十指缠绕无限纠缠,“梦儿,那你觉得,邵映雪会择哪条路?”
“这并非能由她选,还得取决于你,”星梦试着闭目靠在他怀里,只觉心中踏实许多,“国家尚无皇嗣、中宫善妒失德,有心人定会利用这两件事大作文章,借机推迟兴王就藩,循正统朝旧例,让他以皇位继承人的身份留在京城。一旦他顺利留下,势必想再进一步,届时只需稍稍予以暗示,鱼儿多半能上钩。”
“他若真反,那便是要血流成河了,”朱祐樘轻叹一声,尽量保持身子站定不动,由她这么随性地倚靠着,“我要是驳回内阁的票拟,下中旨赶他走,那又当如何?”
星梦暗自一笑,旋即离了他的怀,独坐在窗棱上,“倘若兴王留不下来,那母子连心,邵贵太妃必然会替儿子出头,自打今晨,郑女官在西苑勾了您的魂儿,可谓是出了名的风光无限。保不齐贵太妃会刻意接近,打着关怀交好的幌子,伺机借刀杀人图谋不轨呢!”
朱祐樘眼瞅着她说这话时,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样子,好似在与他闲聊不相关的前朝故事,而非正在发生的,与她自身命运息息相关的是非纠葛。
他心中感慨良多,不由将那窗子完全打开,但见一弯新月挂在空中,忽而散云飘过,半遮了婵娟绝美的玉颜,“早知道你有如此见地,我也不必在惶惶中度过今儿一整日了。想必方才从天方塔过来的一路上,你已然全都计划好了,先借题发挥吓我一场,再变着法子怼我一场,而现在,更是愿意与我共同赌上这一场了,是么?”
“赌?”星梦佯装不明白他话中真意,仰面望月,“早在东宫时,陛下与兴王之间,便胜负已分,我可瞧不出还有什么好赌的。”
他笑了,连连摆手,“唐有玄武门之变,我朝英宗时又有夺门之变,我只能同你说,倘若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至多可有八成胜算。”
星梦回头瞥他,不禁做了个鬼脸。在她看来,他这人就是这样,性子内敛好胜心却极强,说话总这般谦逊不遑,做起事来又无一不是十拿九稳。当太子也好,做皇帝也罢,他从来都不会是输家。
“好了,跟我来,”朱祐樘见她一直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挽过她略显清凉的手,“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一直走到西墙的两扇沉暗的雕花木门前,但见那门与殿室齐高,且上了锁。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长钥匙,三下五除二便卸下了那繁复的花式锁,双手用力一推,只听“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外打开,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群山环绕,空谷汤泉的仙境,远而望之,幻若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