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电话给北往，一直无人接听。

干脆开车去找他吧。我知道北往说的那家“生态园”位置。

子夜时分。松桦镇街道阒寂无人，路灯孤独。行车途中，我想起司卿照临走前那天晚上，在我送她回寝室休息路上，她说：“你哥，他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也异常坚强，但是面对白主任这样的人和权势，他毫无办法，只好压抑自己，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他现在活得像个孙子，像条狗。这几年，我一直在劝他，随我去南方重新创业，但是我失败了。他不是喝多，是一年到头的压力释放，他太辛苦，太多苦水没地方倒。如果你能救他，就劝他离开东北吧……他这样被三千万套着，再有两年，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真的就废了。”

我不由叹口气，像食管返流一样难受。

十分钟后，我找到河岸边的那家“生态园饭庄”，却已打烊。门楣上方，只有莹白色的装饰霓虹灯亮着。我去拍门，里面半晌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胖子，胡子拉碴的，披一件棕色皮夹克，态度倒还和气，他告诉我，北往和几个客人12点之前就离开了，那个当官儿的喝了不少，激情四溢的，去别处找找吧。

胖子说最后一句时，表情轻浮，带一点暧昧意味。

我懂他的意思了。重新开车在河边绕。

终于，在一座涵洞桥桥头路边，看见了那辆白色路虎，停在一家规模不小的“松桦桥头洗浴中心”门前。我忍不住喷出一句“x他妈的！”心里一瞬间特别为北往难过，恨恨的想掐死那个什么主任。我停好车，怒气冲冲往洗浴中心里面闯，却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我收住脚步，侧脸去看那辆车，恍惚觉得里面好像有人！

我冲过去，凑近窗前一看，副驾驶位置上，北往仰靠着车椅，似乎在睡觉。我拉车门，反锁着。拍车窗。用力拍。更用力拍。死命去拍！北往没有一丝反应。我慌了，觉得不好。他不是在睡觉，会不会又昏过去了？那个该死的白主任在哪儿？车里没有。在洗浴中心里面吗？这个时间能干什么好事儿？找他来不及了，北往困在车里太危险。我一时手足无措，两手在空中抓着，不知所措，疯魔似的绕车转了一圈，没找到转头石块。他妈的真要疯了！

急得要死时，忽然想起我开的北往奔驰车后面，好像有一个工具箱。

我飞奔回越野车后，打开车后门，果然有一个黑色硬塑工具箱，我手忙脚乱翻腾几下，找出一把管钳，跑回到路虎车边，卯足力气，用管钳头部狠命砸向副驾驶一侧车窗。窗玻璃很结实，砸了几下，也只是裂一条碎缝，像糖一样的黏。继续砸，不间断地砸，嘴里一边大喊着“哥！哥！北往！北往！”

终于，车窗嘭地一声碎掉，许多颗粒和残片蹦泻而下。我手伸到车内打开车门，一股闷闷的怪异气息扑入嗅觉，就像推开一扇百年无人居住的老宅门……

……大约半小时后，在“雪都医大二院”急诊室外，北往的手机突然响了。此时，北往正躺在里面床上，吸氧并接受各项检查。电话来电显示姓名：白主任。

我两眼顿感灼热，脑中闪现出一个道貌岸然、一表人才的男人长长的脖子，它微微抖着，白皙得如刚刚被拔掉了毛，我的双手被这条脖子勾引着，心里放弃了打算关掉电话的念头。手掐不到它咽喉，语音也要卡住他的脖子，让他感到疼痛！我把电话划向“接听”。

电话里的声音，如常一样，磁性充盈，如深沉的湖水，只不过在这湖水表面之下，某层不易被人觉察的地方，一线尚未燃尽的跳动火焰在他的呼吸、语音之间，他在压制那线火焰，但那是藏不住的。我想，那大概就是他在洗浴中心包房里烧起来的火吧？他说：“北往，我的好兄弟，生活不会如此奇妙吧？我只是在里面洗了个澡，在大厅休息了一会儿……为你的事，你知道我这一年来有多辛苦，是啊，我就小睡了一会儿嘛，一出来，我的车窗被砸碎了，哎，你可是说好在车里等我的嘛，可是你人呢？没看好我的车不要紧，也不至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么一个敏感地方嘛，这要是讲出去，哥哥我，没办法在台上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