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父王下旨将母亲打入冷宫时的情景。
那年他不过八岁,冬日天寒地冻,他陪着母亲在殿中煮茶,门外宫女突然跌入殿内,大声哭喊着:“娘娘,王上要赐死四王子!”蓉妃听后手中的暖炉跌落,眼中迷茫有一瞬愣神,待清醒过来后急忙跌跌撞撞跑出殿门。
他愣愣瞧着地上滚落的金色小炉,里面的碳灰一半洒在外面,烧红的炭细细碎碎铺在落寞的碳灰上,就像石阶上浸透积雪的刺目的鲜血。
蓉妃一步一磕,跪在长生殿外的石阶上,大雪纷纷落下,长生殿门紧闭,宣告着人王的决绝与无情。
他执意陪着母亲跪,身边的宫女侍监谁也拉不走。一夜过去,他在母亲怀里醒来,冷得嘴唇发紫身子直发抖。他看着母亲额头上凝结的血痂和平静苍白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带勉儿回去。”蓉妃垂眸轻声说道,声音喑哑。
他冷得说不出话,却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不愿离开。侍监不好硬拉,便只能虚虚护着。
远处鼓声响起,鼓点由缓到急。蓉妃猛的抬头看去,远处旗帜翻飞,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她再也绷不住心中的悲痛,眼中的泪迎风落下。
在雪中跪了一夜的身体早已透支,蓉妃在众多宫女的搀扶中踉跄前行奔赴刑场,跌跌撞撞无比狼狈。而他则被侍监抱着小跑着跟在后面,他看着雪中母亲狼狈的背影,第一次尝到力不从心无能为力的心痛滋味。
允许他们观刑,大约是人王自以为是的宽容了。
但在他们恰恰赶到时,那把刀便挥了下去,他只听母亲声嘶力竭尖叫了一声:“旭儿!”
他转过头看见母亲倒了下去,像被抽取生机的木偶一般苍白地倒下。他脑袋一片空白,只能看着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接住母亲瘫软的身体,一声声娘娘唤着。
围墙较高,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让侍监将他举高些。
他们站在城墙上,下方是搭建的刑台,专门为了斩杀犯罪的贵族。白雪皑皑,唯有那一抹红色是如此刺眼,他看见四哥一身赭红色囚衣,一颗头颅滚在行刑者脚边,跪倒的身体下方是蔓延的血液渐渐流动到邢台边沿,又滴滴答答落到雪地上,更像是落在了他的心里。
王子行刑本应着白衣。
王子行刑本不应该尸首分离。
王子行刑本应有时间与生母说几句话。
但这些,都没有。
他的眼睛在夜色下渐渐深邃,黑暗中他的眼中暗波涌动,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如狼似虎。
他捏紧手中银枪,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人族之王,让梁丘全族下跪给母亲磕头认错,让奚幕宇身败名裂以报母亲受欺之辱,让父王跪在四哥墓前忏悔,以报母亲失子之痛!
第二天天一亮珈蓝便和子苓一起去了王城最繁华的八道街打听消息。
两人上了最大的酒楼吃了一顿,听了许多事,但就是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梁丘家的事。
珈蓝算是对人族的事物一窍不通,还是子苓办事利落,听到消息最广的地方是八道街纤云馆后便带着变幻后的珈蓝去了王城最大的——青楼。
他们刚一进门,一股清雅的香风便迎面扑来,再往里走去便听见高雅琴声。珈蓝好奇地左顾右盼,只是这里大多用珠帘帷幔隔绝厢间,再瞧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他们在一位女子的引领下进入大堂入座,茶水摆上,珈蓝刚喝了一口视线便对上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珈蓝奇怪地再看回去,那双眼睛却笑了笑,纸扇拿下露出娇俏的面容。只见那人一身男儿装,将折扇插入腰间后便直接走到珈蓝这桌,又对着珈蓝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了下来。
子苓见此情形垂下双手,借着桌子的掩饰掌中多了一包药粉,准备随时撒药逃走。
那人上半身凑了过来,手肘撑在桌面上一手掩唇小声道:“这位姐姐,你也来这儿玩啊。”
除了青灯之外珈蓝从未与人交流过,见这少女来搭话,珈蓝的兴致却不怎么高。她看出这人是个女子,想着自己应该友善一些便对她讪讪一笑:“对。不过,我不是你姐姐。”
女子一听来劲了,“哎呀,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当然唤你姐姐啦。”
很明显的借口,珈蓝倒也不计较,只是不自在的将茶水往嘴里送。
“姐姐,你是否也是来看夫昀公子的?”女子眼睛眨了眨,说不出的古灵精怪。
夫昀公子?没听过。不过借此机会看看也不错。
珈蓝点了点头。
女子高兴极了,拉住珈蓝的手说道:“纤云馆里的人都成人精啦,早就看出我们是女子,只管往这边引,绝不会往里面带。”她眼珠子转了转,嘻嘻笑道:“不过,我有办法进去。”
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两颗药丸举到珈蓝面前,“姐姐,我这里有两颗易形丹,到时候我们两人换一副童子的模样,再由你身边这位公子带进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