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拒绝吃这个菜,“有点恶心,像在吃假牙。”
十三完全不受她的话影响。
其他的家常菜相当好吃,大白馒头许愿一不留神就吃多了,频频赞美:“太好吃了,这带鱼比东四民芳的好吃,我回头跟做美食的同事说,宣传宣传这家店。”
“别介。”
“为什么?”
十三压低声音说:“这是家黑店。”
“啊?”许愿呆住,过一会儿思量着十三八成是在骗她,问老太太:“大妈,有发票吗?”
老太太很坦然地说:“没有,自家买卖没那玩意儿。”
看着臊眉耷眼的许愿,十三嘲弄地说:“象你这种要发票的,一般直接轰出去。”
许愿小声问:“不怕客人举报或者工商检查吗?”
“来这儿都是熟人带熟人,不做生人的生意。老太太和居委会很熟,能提前知道信儿,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就歇业。”十三把桌上一个一看就是自己折的纸盒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团,抚平是一张发票,“大家把不要的发票扔在这儿,需要的人自取。”
吃饱了走人,感觉就像到别人家串了个门。吃得太撑,许愿直担心一坐进车里就会漾出来,央求十三在胡同里走走消食,十三笑话她走路的样子像刚出炉的泡芙,又提起三亚那晚,许愿裤子鼓囊囊的样子象一头小熊。
许愿很好奇十三怎么找到这么隐蔽的馆子。
“前年打算在北京常住的时候,到处溜达看房,路过这附近。正好这院里的老树长虫子,老太太跟居委会的人在门口吵架,那帮人既不肯找人来伐树也不肯找人来治虫。”
“后来呢?”
“后来我给老太太出一主意,撮一簸箕虫子送到居委会,天天送。”
许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狠了。然后呢?”
“送了两天‘礼’,就有人来给树治病了。”
“那居委会不恨她?还给她通风报信?”
“傻子,不打不识相。友好往来这玩意儿,非得你和他平等了才能得到。”
许愿喜欢他叫她“傻子”,更喜欢他的胳膊绕过来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晃着走。迎面有车开过来,十三揽紧她的肩头,身子微侧挡在她外面,她拖着步子磨蹭,他把手挪到她脖子后面,微微用力押着她向前。
“你说前年才打算在北京常住?你以前一直在海南吗?”
“我是游牧民族,跟着生意走。”十三转过头,促狭地说:“之前我在河南……”
许愿惊跳:“啊?”难道一直是她听错了?他第一次说他是海南人,其实说的是河南人?她内心纠结起来,她从没想过会和一个河南人谈恋爱。对河南人的坏印象来自任嘉汪和刘震云。那个任嘉汪的眼神特别浓稠,打量女生时象一把旧油漆刷子,上上下下,到重点部位还会意味深长地停下。开会碰到几次,就自来熟地跟许愿说:“做我女朋友吧。”许愿极为吃惊,她刚入职时就收到过这位同事派发的喜帖,曾默直接跟她说不用去也不用给红包。她质问他:“你不是结婚了吗!”任嘉汪居然大言不惭地说:“所以才让你做女朋友啊。”许愿大怒直接摔了一个杯子,但任嘉汪依然自我感觉良好。刘震云呢,说河南人幽默,举的例子是一个河南人去另一个河南人家,主人问:“又是吃过饭来的?又不抽烟?又不喝酒?”客人答:“我吃过昨天的了;我不抽差的烟;不喝孬的酒。”主人递上中华烟,客人问:“不是假的吧?”主人答:“自家造的还能是假的啊。”——这种型号的幽默,许愿欣赏不来。
十三变本加厉地继续:“……养猪。”
太刺激了,完全出乎意料,许愿润了润嗓子,才能开口:“猪的灵魂也是21克?”
“不不,这个比较复杂。我要的还是人的灵魂,但是要先养猪,然后控制整个产业链,最终是为了在玉米期货上获取金钱——有了金钱才能买到人的灵魂。”
“呃,听不懂。”
“我也不太懂,所以在河南住了一段时间。为了玉米我们不得不又买了一个生产卫生纸的公司来处理秸秆,为了处理由此产生的废水又成立了一家肥料公司,肥料和卫生纸再卖给种玉米的农民……”
“那你,会在北京待多久?”
十三沉吟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许愿心一沉。又有车经过,十三避让时顺势把她搂在怀里。
“你喜欢我吗?”许愿突然问。
“不喜欢。”
许愿抬头看着他,“没看出来。你真是喜怒不形于色啊。”
十三不由露出笑容,这下许愿看出来了,他喜欢她,那就行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雀跃地向前冲,十三拉住她,“咱们走反了,”十三说,“车在西边。”
坐进车里还是觉得撑,撑而快乐。许愿抚着自己的胃,郑重地对十三说:“咱们得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