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得了这番糟心事,也是述青今日够倒霉的——想好好告个别,却也天公不作美。走了两步,经过了那读书堂,随意瞥了一眼,唯见打扫的干干净净,却不见一个守宫的仙娥,他进去瞧了瞧,只见里面一应摆设乃是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宁尘那个桌角上的梅花,竟还在。
述青有些讶异,上前一摸,果然是真的梅花。
定是有人来打扫布置,却能知晓当年的情境。正想着,身后又起一阵熟悉的声音:“这里,我日日亲自洒扫,亲自插花!”
说话的乃是玄女,述青心中一惊,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说:“过于执着,总不是什么好事。”说完,仍旧头也不回地撤了。
总算摆脱了玄女,述青不禁往身后瞧了瞧,心中缓了缓,仍旧来到乾元殿,这一等,硬生生等到了天黑。
话说天上的时辰不同于人间,他们这整整一日,在人间那可是好几个日夜了,述青想起母妃说的话,果然,露华是个小孩子,前些时候,还将那个“大叔”当成使唤的,甚不入眼,如今,得了些好处,便乐不思蜀了。
也罢,放在人间,她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儿。懂什么情不情的,母妃说的对,她之所以有那样的表现,乃是有人教唆。可笑我竟当了真。
述青想着,不禁苦笑了。
“述青哥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欢叫声。
他回头,果见是露华,她后边,是共主,脸上是浅笑——他的回忆中,宁尘可是很少这般轻松自在地笑的。
“述青哥哥,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露华说着,从宁尘的袖袋中取出一个红束金穗的穗子来,“你的剑?”
述青拿出宝剑,露华很熟练地将那穗子绑上去,甩了甩,笑着说:“好看吗?”
述青笑着说:“好看!”看着露华天真可爱的样子,述青突然有些感动,记得当年,她乱吃了东西,发了高烧,他又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抱着她在凉夜整整一个晚上。第二日,灯婆子来了后,采了些药草,露华才退了烧。为这,述青对那灯婆子也是充满了感激的,以至于广成仙屡屡批评他是非不分。
如今,不过眨眼间,竟长的这般高了。他伸手轻轻抓了抓她的头发,说:“共主这样繁忙,怎可耽误这么长时间!”
“不是我,我原想求一任上神带我去的。”说着,看了看共主。
“无妨,只要你高兴就好。”宁尘仍旧微微笑着。
露华也笑了笑,在述青耳边悄悄说:“我原以为他很无趣,没想到竟给我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带我去凡界听了戏,我头一回听戏,虽听不大懂吧,不过,倒是挺热闹的。”
述青听着,心中一凉,自己果真是不受女孩子欢迎的。如今,露华肯接受宁尘,也算是一件幸事吧。述青勉力安慰自己。
“你们俩先聊,我去处理些事情。”宁尘见状先告辞。
述青笑着看着露华,指了指边上,说:“坐吧!”
露华乖乖地坐下来,悉数方才宁尘从袖袋中拿出的小玩意儿,一个一个地给述青介绍,这是在哪儿哪儿买的,有什么新奇的,述青只是看着她“嘚吧嘚”地说,看着她的面容,耳中却并未听进多少。
许久,他又抓了抓她的头发,说:“露华,我就要回崆峒山了。”
“啊?”露华停止介绍手中的东西,很惊讶,“为什么呀,我们再待一段时间吧,我还有好多有趣的地方没去呢!”
“你喜欢这里吗?”述青问她。
“嗯嗯!”露华拼命点头。
“喜欢,你就留在这里吧!”述青很爽快地说。
“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露华欢呼,随即又问:“你呢?你不会是要去广成仙府吧?”
“我,”述青似乎有些情不自禁,刻意往别处看了看,说:“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广成仙的仙寿怕就在这几年。”
“我不,不行!”露华大叫起来,“你不能留下我。要走,一起走!”
“听话,露华,你长大了,这里有你的部族,你的父君,你的好朋友。”述青简直想哭,却极力忍住了。
“那怎么行,这里没有你啊!”露华仍旧大声说。
乾元殿里的宁尘听到了这些话,手中的笔停了停,顿了顿,笔尖的墨滴在书简上。
“露华,凡人不过几十年,尚且要面对生别离,何况是神仙,这么长长久久的活着,没有多少人始终会在你身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半径,它在不停地运转,有时和别人的半径交汇,有时分离。没人能逃离。”述青勉力浅笑,看着露华小孩子般极不情愿。
“几年后,我还会回来。那个时候,大概你也会长大许多,那个时候,或许,你便不会像今日这般依恋我了。”述青又说,这话淡淡地,仿佛是对自己说的。
露华憋了许久,总算说出了口:“述青哥哥,我是喜欢你。”这话似乎沉静了许多,却仍旧被乾元殿里侧耳聆听的宁尘听见了,他依旧如雕塑般停着,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今日这个结果,全是自己当年之失,不论露华喜欢谁,他都没有权力说什么。记得那个时候,因槐青说要留下这个女子,宁尘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那朝夕相处下来,却渐渐觉得露华就是他们队伍中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