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致武演戏般夸张地嗷嗷大叫起来:“羽致郁儿打人啦!救命啊!姆妈!父王,母妃!羽致郁儿这粗俗的小女阿兹打我啦!”
后来二出才知道,女阿兹是凉京话,是形容女人的极尽粗鄙之辞。
羽致郁儿听到羽致武骂她是女阿兹以后,原本要收回去的马鞭又抽了出来,这次她没有手下留情,她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抽了羽致武一顿。
羽致武的侍从们还有那些玩伴们也都不敢上前,生怕一起挨打。
一部分是怕,另一部分也是被震惊到了。
大家都难以相信,这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居然敢当众打礼声皇帝的小儿子羽致武。
羽致郁儿的鞭子恣意无情地抽打在羽致武的身上,渐渐的,他的脸上都出现了道道伤痕。
终于,羽致郁儿收手了。
羽致武刚想也抽出自己的马鞭,一下子就被羽致郁儿看穿。
羽致郁儿眼疾手快地抽了他要拿马鞭的右手,顿时,他的马鞭因为手抖而掉落在地。
羽致郁儿大笑起来:“傻子。”
“你给我等着,你,你给等着!”羽致武边哭,边责骂着在旁边看戏,被吓呆了的下人们,“你们!我被打了!一个拦着这泼——女的的都没有!我养你们干什么!一群蠢货、白痴、废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羽致郁儿大笑道,觉得羽致武训斥下人的狼狈样子很好笑。
羽致武虽然生气,但终归是知道羽致郁儿以前是在草原长大的,刚回到凉京城才一个多月,习得的武功全是那些部落勇士们手把手教的,自己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羽致武如此想着,灰溜溜地边骂下人们边跑走了。
羽致郁儿看着他走远了,这才转过头,仔细打量着二出。
那时的二出的确和野人没什么两样,浑身是血,唯一的一套衣服破烂不堪还满是补丁,根本就没有鞋子,只好打着赤脚,两只脚上全是老茧,手上全是因为死死抓住藤蔓而蹭出的血印。
二出畏畏缩缩地看着她。
他害怕她——那欺负他的男孩都被她拿鞭子狠狠地给抽了一顿。
“你过来。”她走进院子里,冲他招手道。
二出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来呀!”她有些不耐烦了。
他感觉到了她的不耐烦,他动物般灵敏的直觉告诉他:尽量不要违逆她。
他跟着她走进她宫殿的里殿,他看见正殿里有一个大大的水池,里面养着小荷花。
里殿里味道香香的,既不刺鼻也不腻人,是茉莉花香。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茉莉花是什么。
她示意他坐下,他听话又有些害怕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拿出一个瓶子和布条,开始用布条蘸着瓶子里的液体慢慢地、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处。
起初,那东西擦到身上冰冰凉凉、怪舒服的,他没什么反应,可是时间一久,他就感觉到擦上液体的那部分身体开始火辣辣地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疼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在里殿里大步踱来踱去。
“疼。”她大张着嘴,对他说道。
他感觉到她嘴张开的幅度很夸张,但是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疼。”她重复道,眼睛示意他跟着她念。
他领悟到了她的意思,他慢慢张口,模仿着她的口型与声音,发出了一声不太标准的“疼”。
她高兴地直蹦:“对,疼,疼,疼!”
“疼······”他慢腾腾地重复道,还带着一丝对自己声音的质疑。
他疑惑地看着欣喜若狂的她,不自觉地咧嘴笑了起来。看起来傻傻的。
“笑,笑!!”她用手指着他的嘴,激动地说道。
“笑······”
“我来教你写这两个字,”她忙乱地跑去找来纸笔,说道,“来,你跟着我写······”
她白嫩的手紧紧握着他粗糙、长着脓疮的手,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觉得这一笔一划的东西太难了,开始呜呜地抗议,他的手不再跟着她的手动了。
她有些生气,打了他的手一下。
“疼,疼!”他说道,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不生气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那好,我们不‘疼’,”她咯咯地笑着,指着她自己说道,“我。”
“我···”
“对了,我。”
“我叫羽致郁儿。”
“羽知····鱼···”
“羽致郁儿,慢慢来,羽致郁儿。”她出奇地有耐心,一字一顿地教他念自己的名字。
“羽致···郁儿·····”
“对对对!”她又高兴得欢呼起来。
在那一天,玉河公主教了小奴隶一百多个字,可这愚钝的小奴隶在一天的时间里,就只记住了她的名字。
“羽致郁儿···羽致郁儿···”
这抑扬顿挫的音调被他念出来,她竟觉得无比地满足。
“那你叫什么呀?”羽致郁儿正在纳闷的时候,看到他手腕上被刻上的字:二出。
“你叫二出。”
“二出····”
从那以后,她一有空闲时间就教着他读书识字,甚至教他下棋和弹琴。
有时候,她会仗着他听不懂她说话的内容而快速地跟他说一长串一长串的话。
她并不是真的想叫他听明白,她只是希望可以有人听她说说话。
他努力跟上她的语速,但她实在是太快了,而且她说的话有很多词他都听不懂。
他只好努力地、没日没夜地看那些书籍,笨拙地找着她说的每一个词。
他能听懂她说的话了。
“我想奶奶了,你知道吗,二出,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她教我识字看书,她教我做针线活,她教我勇敢,不要害怕别人。可是现在奶奶不在我身边了,她在御东的境外,只能远远地想念着我,奶奶送别我的那天跟我说,这是我们的永别了。”她说着说着,小声啜泣起来。
“我可以···奶奶···一样···陪着你······”二出竭尽全力地挤出自己在书上学到的词汇,绞尽脑汁地把他们拼凑到一起说道。
“你说什么?你听懂了?”她抹了把眼泪,惊讶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接着又断断续续地努力说道:“我···你····陪伴····”
“哎呀笨蛋!”她忽然破涕为笑道,“是‘我永远陪着你’啦!”
“我永远···陪着你······”
“我永远陪着····你”
“我永远陪着你···”
“我永远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句话,这句话仿佛被他赋予了生命一样,越发地鲜活,就像草原上奔腾的野马,似乎马上就要跑出草原,不受任何事物的约束。
二出每次想到当时的自己,总是会暗笑自己的笨拙和愚蠢,继而轻叹着:果然小孩子的话是不能信的。
誓言这东西,并不会因为被说的次数多,就永远不会失效。
二出因那到处奔逃乞求容身之所的瘦弱少年而想到年少时从缠绕谷逃出的自己,心生一丝恻隐之心。
“那孩子让我想到当时的我自己。”他低着头闷声说道。
花爱雪,也就是当年的羽致郁儿,现如今银狐部落的阿伦和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听着。
草原上只有风声,十五年了,一切都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