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懂事起我就知道姐姐的存在,但这却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地看她。
八岁的姐姐长得比同龄孩子要瘦小很多,不但个头要矮一些,胳膊和腿更是瘦的像柴火棒似的。姐姐五官很端正,尤其是一双大大的黑色眸子,很是吸引人注意。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她的脸色蜡黄、双颊没有一点血色。再配上她刚刚略微惊慌失措的神情,像极了一只躲在角落里受惊的小兔子。这就是我对姐姐的第一印象。
生母把我交到姐姐手里后,转身就又去照顾躺在床上的弟弟了。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照顾好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母亲唯一的重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姐姐的小跟班。
虽然我回了家,爷爷奶奶与生父并没有因此就多分我一份爱。生母虽然对于我被送走四年的事情有些愧疚与心疼,想要多少弥补我一下,可却一直苦于家务太多以及要照顾弟弟。真正能够大部分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姐姐。
小孩子都是认生的,离开姑妈怀抱的我刚回来时,夜里认床睡不着哭个不停。八岁的姐姐像个母亲一样搂着我,哼着歌儿哄我入睡。邻居家的大孩子欺负我时,姐姐更像个大人一样,帮我擦泪帮我撑腰。每次吃饭时,生母和奶奶都忙着照顾弟弟,姐姐则负责照顾还不太会用筷子自己吃饭的我。那些日子,年幼的我一直觉得姐姐就是我的保护神。在她身边,我什么都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当时,姐姐虽然八岁了,但一直没有去上学。除了因为家里重男轻女不想出书本学杂费外(我们那时候小学并不是完全免费的),更因为家里劳动力明显不足。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基本干不了重活;弟弟不到一岁,需要人一直照顾;二十多岁的二叔还没娶妻,这几年一直外出打工;而十几岁的小叔还在上学。一大家子都要张嘴吃饭,八岁的姐姐理所应当地帮母亲分担起做饭洗衣照顾弟妹的家务。
姐姐的性格像极了生母,温顺隐忍又任劳任怨。她一生遭遇了太多的不公,而我却基本上没有听到过她的抱怨与不满。姐姐从六岁起就开始帮母亲一起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弟弟出生之后,姐姐更是承担起一半的家务。每年农忙时节,大人们忙着下地干活,她就在家里操持一日三餐,照顾弟妹。
我至今依旧记得在灶房昏黄的灯光下,她瘦小的身影踩在小板凳上,站在灶台前,用力翻炒着一大锅的白菜。灶台上的土锅很大,大到足以容下瘦小的她。而我则站在她身旁,宛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身影发呆。
虽然姐姐对于家里不让她上学的事情没有一丝抱怨,但我却知道她一直渴望能和同龄的小伙伴一样每天去上学校,而不是守着弟妹与家里的灶台牲畜。那时候,每当邻居家小孩子们在家门口扮演老师学生的游戏时,姐姐总是带着我、背着弟弟,一脸羡慕地望着他们用粉笔在家门口的大石板上写写画画。每每想到那样的姐姐,我总感觉说不出的心酸。
我回家大半年后,传来姑妈生了一个女娃的消息。爷爷奶奶得知消息后,多少有点幸灾乐祸,更有些窃喜。姑妈生了女儿意味着我有送回去的可能了。再加上姑父送我回来本身就有些理亏,他们更有要去讨个说法的必要了。借着小妹妹的满月酒,爷爷奶奶带着我们一大家子兴冲冲地去了姑妈家。
对于我们的到来,姑父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半年前因为把我“退回去”的事,他和爷爷奶奶闹的不是很愉快。虽然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姑妈生产后,他去老丈人家报了喜讯,却并没有预想到爷爷奶奶会带着一大家子来喝满月酒。
按我们当地习俗,无论家里有钱没钱,孩子满月时都要办满月酒。除了邀请婆家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通常也要邀请娘家人。来吃满月酒的娘家人通常带着鸡蛋和面,至于来多少人带多少东西来吃酒,全看娘家要不要给嫁出去的闺女面子。爷爷奶奶能带一大家子来吃满月酒,算是在村里人面前给足了姑父面子。
“爹!娘!你们来了!”姑父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忙着给大人们倒茶,给我们姐弟三人拿了糖果和红鸡蛋。这大半年很少吃这些零嘴的我兴奋极了,攥着姑父给的糖果,死命地往兜里塞。
奶奶带着我生母一起去里屋看姑妈,留下爷爷和我生父,与姑父相对无言,尴尬地坐着。或许是大家还没从半年前的那场争吵中走出来,爷爷拿出烟杆,抽起了旱烟,生父喝着热茶,姑父也不停咳嗽着,三个人彼此沉默着,气氛十分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爷爷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哥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当初你把佳佳送回来时也说是因为秀儿怀孕没法照顾她。现在秀儿孩子也生了,月子也坐了。你们准备啥时候把佳佳接回去?“爷爷说起把我丢给姑妈姑父的事情,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人家根本没有养我的义务。
八岁的姐姐已经懂事了,听到爷爷说要把我再送走,她一下子把我拽到身边护着,警惕地看着那些商量着我去处的大人们。
姑父听到爷爷又说起了孩子这个话题,不由得低下头沉默起来。
“唉,你三弟还在上学。你二弟都二十好几了,老大不小的,也没个媳妇儿。天天在外面跟人家瞎混,老婆本儿到现在还没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