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塞缪尔迟疑半秒,最后不自在地回答,“那是我的养父母,不是亲生父母。”
被人追问身世并非什么好感受,尤其还是在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夏佐的问题令他难堪,更令他感到不自在与愤怒,他只想追寻答案,而不是被他人当作追寻答案的工具。
父亲的事也好,沙利叶的事也罢,这些事都是他深埋在心底的压力。他还没习惯一个人背负所有,也没有勇气向他人倾诉,他无法向“伙伴”说出自己的事,无论是他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事。
他质疑零的矢口否认,他没有勇气;他认为齐诺老师“另有其人”,他没有勇气;他好奇沙利叶与自己的关系,他没有勇气;他无法一个人背负所有,他没有勇气;他怀疑这个世界,他没有勇气。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人生,普通的梦想,普通的勇气,普通的他。
他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故事,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无论是他人认为虚假的还是他认为虚假的,无论是他认为真实的还是他人认为真实的,他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你认识沙利叶的吧?从你刚刚的反应来看。”不知几时,夏佐已经来到塞缪尔身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塞缪尔,“你们明明认识,为什么一直以来装作不认识?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压迫感清晰地篡夺着他对外界的感知权,毛孔中进出的只剩下恐惧,他无法与夏佐对视,不敢回答“零不是都说了是受我父亲所托”这样理所应当的答案,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不知所措。
“同样隐瞒了不少的人没资格质问吧?”零冷冷出声帮了塞缪尔一句,却是话里有话。
“那你呢?你又瞒了多少,零?”夏佐毫不示弱地反问回去,并无善意。
触及了某些人内心机密的话题,恍若一颗被扔进死水的池子,没能惊起一丝波澜,却谁也无法预料这到底是暗涛汹涌的虚伪平静,还是当真就真是一潭沉寂的死水。
零从来都不简单,无所不知又体术无敌的他没有人敢小看;夏佐也不简单,来自基罗基蒂亚皇室的传言一直都围绕着他;伊卡洛斯不简单,他对许多传闻秘史的了解程度已远超当世不少学者。
简单的塞缪尔,简单的道恩,如今就连塞缪尔都不再简单。
话题的起因是对医师身份的猜测,牵扯到找来医师的齐诺老师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牵扯到作为其徒弟的塞缪尔却有些令人始料未及,便显得顺势带出的他的身世话题稍稍有些阴差阳错,又无可厚非。
可是,齐诺老师真的是沙利叶吗?
塞缪尔的脑海中有一次浮现出这个疑问。
他却无法置予否认,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又似乎哪里都对得上,理由、时间点、气味、体术乃至是于他的照顾,但他的潜意识就是不愿承认。
他,没有勇气否认;他,没有勇气承认。
做不出回答,没有判断,左右摇摆,踌躇不定,继而崩溃。
“小家伙们,气氛似乎过于剑拔弩张了哦,稍微冷静些如何?”齐诺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时众人才惊觉不知何时,对方竟已来到夏佐身后,“你们可是接下来要将后背交付给对方的同伴,闹内讧可不行啊。”
夏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踉跄,他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身边的男人,甚至连扶在腰间的双手都不敢拒绝,只是结结巴巴地招呼:“齐……齐诺老师……你……你好……”
“抱歉,似乎吓到你了,夏佐同学。”老师简单地笑了笑,将人扶至坐下。
“老不死的,你过来干什么?”这一次,零直接对着本人用出了不敬的称呼,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不要因为你把我身份聊爆了就这么随意过头啊,零同学。”齐诺老师笑容满面地咬牙切齿道。
仿佛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感召亦或是什么提醒,伊卡洛斯大梦初醒般地慌忙起身,一言不发就突兀地开始向对方行礼,但动作刚到一半便被人插手止住。
“你这是做什么,伊卡洛斯同学?”对方问道。
“您是值得我尊敬的人,我应该向您行礼。”他郑重地回答。
“不,你错了。”对方否认,手上用力试图将人按回座位,“你们才应该是我们行礼的目标,而我不应是你行礼的对象,也不是你应该行礼的对象。”
他错了?他错在哪了?
男人微妙的话语中,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串在一起后却一个字都无法理解。
想要向其追问,零的声音却适时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尚未发出的音节:“老不死,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通知你们准备下车啊,没发现伊安纳快到了么,零同学?”老师无奈回答。
他当然发现了,列车早已驶入伊安纳境内,只是距离车站尚有一段路程,按理来说毋须提前这么久便来提醒,所以他更相信对方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或许只是单纯地为他与夏佐解围。
因为事实上,他与夏佐的矛盾与冲突,早在众人的不经意间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