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鸳面不改色,淡淡答道:“当年我赶到时,他已被你散尽修为,临死之际用最后一点力气自刎,逼魂魄立刻前往鬼界。因为他穷尽一生修行,吃人连骨头都不吐,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不愿再多等死亡一刻。他还让我不要拦着他自尽,只托了我两件事:一是将他埋在冰川下的海底深处,以肉身不腐,当作他寻仙封神的美梦成真;二是请我帮忙,照顾他那些说凶恶也凶恶,说脆弱也脆弱的族民。后来极北的冰川融化,狼群没有了家,我便干脆接它们来到这里,也将他的牌位搬来这山洞中,而他仍埋在北海,每过几年我会去那里看一眼。”
路并没有太长,走了一阵便看见光亮,拐过一道弯,眼前更是豁然开朗。然而一同袭来的,却是无法忍受的寒冷,吕长歌先前从未觉得冷,只是跟山下的人在一起时随意抖了抖,可这一回他真的颤栗起来。以为是身边的仇家布好了陷阱,扭头一看,她却仿佛比自己还要难受。
眼前是一处几丈高的石室,这样的地方本该比外边暖和不少,然而却正是相反,此地完全被冰雪封印,没有一丝缝隙。地上冻住了许多白骨,形貌各异不知是些什么玩意儿,正中央树着一块石碑,透过厚厚的冰块隐约能看到字迹,然而仔细瞧去,石碑前和牌位一起被冰封的还有一个似珍珠般的物件,不过很小,小到比不过一根手指头。
“你现在正盯着的,便是神女的眼泪。”如鸳道,“你可有办法解开这冰封,取出它来?”
“昆仑诸派的道法我过目不忘,多少会一些,以神火宫的业火之术或许可以一试。”
“你慢慢试,死在这里也无妨,我先走了。”如鸳浑身颤抖,吐着白烟率先走了出去。
吕长歌闭上双眼,紧皱眉头,左手一番比画之后放在眼前,张口道出两个字——“阿嚏!”
如鸳才刚走出石室,还没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嚷嚷:“要死了要死了!冻死我了!”
吕长歌踏着碎步跑出来,背靠石壁搓着双手,如鸳瞪了他一眼,脸上尽显蔑视。
“他娘的居然这么邪门儿?到底怎么回事?”
如鸳道:“数十年前我站在山顶,一滴水珠落下,落到我的掌心。我没有在意,只是放下手让它滴落,可是它在地上久不散开,我一伸手,竟然还能拾起来,软绵绵的。我一时好奇带回家中,当晚它便结成冰晶,比玉还要无暇。可之后的几天,它越来越寒冷,冷得让我无法入眠,而我又觉得稀罕不忍心丢掉,便把它放在了这石室中。想来是先前我的灵力阻碍了它,在我离开之后不到十天它便将这整座石室给冰封了。”
“可洞里的白骨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口子一生凄凉,我也不忍心这块风水宝地被冻住,狼族的子民都不敢来拜拜他。于是我请妖道上诸位能者来各显神通,说此地有一宝物,谁能融化这里的寒冰带走它,它就归谁。结果就是这样了,有的有自知之明,及时走了出去,有的晚了些,还有的实在道行太低,非要来凑热闹,一进石室就变成了那样。”
“唉,真有你的!”吕长歌无奈地摇摇头。
“直到后来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告诉我,此物应是一滴眼泪,属于天界的一位神女。”
“他如何知道不是男的?”
“那是我最初得到时,放在枕边,睡梦中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猜出来的。”
“可是神,也不见得有多厉害,一滴眼泪何以至此?”
“老者说,它的主人绝非普通神官,以修为来衡量,怕是已达太上最后一重,离神隐太虚的天道境界,只一步之遥。所以劝我断了这化冰的念头,别再祸害妖道了。”
吕长歌点头道:“他说的是对的,凭我们的道行,这辈子都不可能冰释。”
“恐怕不是因为道行,那眼泪结冰,而且有如此冷酷无情的力量,意味着神女的心已渐渐死去,除非能够再度温暖她,否则即使三皇五帝重现世间,一时怕也想不出办法。唉,久而久之,连我身处凡间都不免为她担忧起来,她究竟是谁?又经历了什么?是谁伤了她的心,让她如此难过?”
“太上本该忘情,此等修为的神祗竟无法管住自己内心,一滴眼泪酿成这般后果。可话又说回来,神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七情六欲,叫他们如何能忘?”吕长歌缓缓低吟道,“越是能者,越难管住自己的所欲所求,这天地万物,生来便是如此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