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鸣目眦欲裂,厉声道:“你若是让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让你缺一根胳膊。”
李玉田笑了。他很少笑,每当他笑的时候常常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他伸手拔下了高虹清耳鬓边的一根发丝。
杜鸣的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黄,黄色的气息在杜鸣的脸上忽隐忽现。
李玉田面不改色,但心中震惊不已:金气上脸,这是身怀上乘内功的征兆。李玉田不动声色把手爪移到高虹清的咽喉处,教杜鸣投鼠忌器。
李玉田道:”明日你我一战。如果你胜了,美人归你;败了,美人归我;如果你将今夜之事传扬出去,导致决斗中断,美人就归天。”
杜鸣蠕动喉咙:“你为何逼我?”
李玉田傲然道:“我要在天下人和李杜神像的见证下,证明剑圣后人根本不能和剑仙后人相提并论!”
杜鸣脸上的金光越闪越快,握剑的手开始发抖,然后脚开始发抖,最后全身都在抖动。
李玉田道:“恨我么,想杀我么,明日就来赴约吧。”
足尖一点,李玉田扛着高虹清破窗而出,踏月而去。
杜鸣发疯似得追出,不料八柄利剑将他团团围住。八个蒙面人尚未离去。
为首的蒙面人粗着嗓子骂道:“呸,你是什么货色,妄图和主人争锋?蛇卿没有成事,老子亲自来会一会你,看你够不够斤两给主人提鞋……”
木剑一闪,又一闪。
杜鸣从屋顶破洞而出,木质的阁楼忽然像一座土山一样坍塌下去,埋葬了八具尸体和八柄断剑。
杜鸣在屋脊上执剑四望,但见星河照耀城池,街道寂寂无言,哪里有仇敌和爱人的影子。
(四)宿命对决
端午过半,粽叶飘香,决战的日子已然到来。
潇江之水在绯色晚照中千年激荡,像流不尽的英雄血。大江轰鸣,波光粼粼,照耀了半座古老城池。城里百姓的心潮也随着波光起伏摇晃。
屈子洲上有一面圣仙湖,古称舍生湖。千年之前,剑道鼻祖屈子自沉于此。百年之前,在四国之乱中登上武林巅峰的剑仙与剑圣又决战于此,这一战的结果换来了未来武林百余年的和平。世人为了纪念两大武林传奇的功绩,把舍生湖更名为圣仙湖,并用千名工匠,十年寒暑把湖心的千丈双子山崖雕塑成了气势磅礴的李杜对峙神像。
五月初,剑仙剑圣的后人在圣仙湖一决雌雄的消息不胫而走,南方的江湖闲人与闻讯百姓蜂拥潇城。虽然杜鸣和李玉田个人的战绩不足以与当世一流名家并论,说书人仍许为一城盛事。
黄昏之前,圣仙湖堤岸上已人满为患,山山水水南腔北调,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有顽皮的稚童少女正在为自己心目中的胜者斗嘴赌气,也有附近书院的学子后生拉起条幅为自己的学长助威呐喊。
屈子洲的“高家”作为东道主,已经答应四大书院为两位后起之秀做决战公证,同时提供了一艘奢华的画舫作为湖中决战之用。
武林四大书院,江湖诸子十家居然都有派来观礼者。
岸边一位独行客瘪嘴道:“格老子,这哪里是江湖比试,明明是天桥卖艺呀?”
旁边一个寒衣青年忽然道:“老兄何出此言,十年深山磨一剑,一战成名天下知,李杜二人正是我辈楷模……“
听到二人争辩,旁边的白须老者捏须思量:今日斗武的两个黄口小儿的胜负固不重要,却是江湖两大书院的大气运之争。这一次可别挑起天府书院与鹿山书院的宿怨大战,殃及到老子的生意可麻烦了啊。
黄昏已醇,夕阳如酒,一艘画舫驶向湖心,在李杜神像不远处定住。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老者立在船头,这老者就是高家的第一长老高明道。
高明道运起内力,低沉的嗓音直达四岸:“剑仙与剑圣光照千古,老夫常暗恨自己生不逢时,不能一睹天颜及其神技。今日此战,比剑的双方恰是剑圣与剑仙大人的三代后人,两位少年英侠贵为当今南方年轻一辈的翘楚,却不知学到了两位先师的几分人品几分风采?
高明道忽然话锋一转,威严低喝:“请决战双方上船!”
观战者纷纷窃窃私语。原来湖心的画舫离堤岸有万尺距离,寻常的“水上漂”功夫怎能飞跃半湖?
左面堤岸人群分开处,李玉田跃入湖中。他怀抱鲜,飞翔之姿甚是优美,引起不少妙龄女子低呼。他一跃之距虽是甚远,却也止不住身子下坠的势头。只见他从怀中摘了一片朵抛向落脚点,踏借力之后,他又依样画葫芦的继续飞行。他气质不染人间烟火,在湖面上踩着鲜闲庭信步,落在了画舫上时鞋底一寸未湿。
不久,杜鸣也奋力从人群中挤到岸边。
“谁呀,敢遮住老娘看美男子?”旁边有个胖娘子想要撕扯这个插队的穷书生。
杜鸣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胖娘子忽然双目呆滞的瘫软下去。
杜鸣面无表情的解下木剑丢入湖面,自己跳在木剑的剑片上,驾着木剑一条直线射向画舫。
数息之后,岸上的胖娘子才开始抚着胸脯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流浃背。她喃喃道:“好可怕……好可怕的眼神……”
西岸柳荫下站着一队背着长剑的英挺男女,领头的长者白袍黄履,摇着羽扇。外人一见到他们背上流云飞剑的图案,纷纷侧目远避。侍立在长者左右的女弟子脆生生的问道:“山长,你觉得李师兄有几分胜算?”
长者闭眼道:“义山这孩子最近行事乖张,看不透,看不透。”
另有许多男女秀才秩序俨然的坐在南岸的草地上,他们肩膀上的标志与场中的杜鸣一般无二。许多游人已认出这群外表斯文的人物就是来自本国的国之依仗——鹿山书院。学子的前方,有两位先生正在争论。
那位身材婀娜的女先生嗔道:“瞧瞧,瞧瞧,你调教的好弟子!如此干系重大的比武,穿着如此邋遢,武器居然是根木剑,难道他妄想凭着一根木棍去和对手的战国神剑争锋吗?”
那位一脸虬髯的男先生哈哈大乐:“不错,孺子可教,臭小子越来越合老子胃口。学武之人道法自然,不滞外物,杜小子已经初窥武学的真谛啦。”
女先生扁扁嘴,忽然正色道:“我看对面那个姓李的小子邪气的很,这种邪气似曾相识。你说,二十年前,剑王击败的那个人不是也姓李么?······”
虬髯先生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你多心了,天下间姓李的人物何其多,更何况传说那个人早已死在四大书院联手之下。”
湖心画舫随波摇晃。
夕阳晚风,李杜神像下,李玉田与杜鸣彼此对峙。
杜鸣忽然道:“可以做知己,奈何为仇敌?”
李玉田剑指李杜神像:“宿命注定。”
杜鸣道:“宿命是什么?”
李玉田剑指天边,眼中忽然流出悲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杜鸣道:“高虹清在哪里?”
李玉田剑指杜鸣:“问我的剑。”
船上的高明道听到“高虹清”三个字,疑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然而决战在即,不便打扰两位主角,便悄然退入画舫边的小舟中。
小舟中尚有四位身穿道袍的长老侍立。
船上的李杜正要动剑。忽然,“咚”的一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底传来。
画舫开始倾斜。
“有‘水鬼’捣蛋!”
小舟上抢出两位长老,迅速的跳入湖水中,下到船底查探去了。
“杜鸣,可敢随我上神像之巅一战。”李玉田忽然从船上飞升上崖,踏着坚硬的剑仙神像的石壁往高处奔去。
杜鸣身子一提,凌空虚踏几步,高高的一个空中筋斗,赶上李玉田后心就是一剑。李玉田转身架住来剑。两人手上拼剑,脚下不撤轻功。
两人两剑一路火星,转眼登上高达千丈的剑仙神像的肩膀。
“喝!”李玉田气功一鼓,招魂剑前推,把杜牧震飞出去。杜鸣在半空中一个后空翻,落在了对面剑圣神像的肩膀上。
山高风急,白云从头顶飘过。
百年之后,他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怜无论他们如何辗转腾挪,却始终跳不出神像的阴影之外。
两位对战之人忽然登顶他们先祖的神像,观众大呼过瘾,小舟上的高家长老脸上却一齐变色。
高家长老相互传音。
二长老道:“是否要开口请两人异地再战。”
大长老高明道道:“画舫已沉,决战正酣,只怕这万余百姓不会答应。”
二长老道:“可是他们身处机关要地,洞门一开,武林挑起一番腥风血雨,我们高家脱不了干系······”
五长老忽然道:“大家多虑了,百年来镇魔窟有进无出,那把开门的‘钥匙’只有传说中的‘神秘血脉’才能拾起,当世仅剑王大人一人有此资格。场中两人虽是李杜之后,却未必拥有那万中无一的神秘血脉。另外,那人二十年前被投入石窟,当时已是重伤之躯,如今二十年过去,只怕早已化身白骨。”
剑仙石像眉眼狂傲,背后长发飞扬,一道瀑布从神像头顶涌出,顺着他的长发飞流而下;剑圣石像面目悲悯,危冠美髯,一道瀑布自神像下巴流出,顺着他的长须洋洋洒洒。
几位长老一齐望向气势冲天的李杜神像,他们注目之处不是决战中的李杜二人,而是剑圣石像上的发冠。这个发冠由整块巨石雕刻而成,插在发冠上的发簪居然是柄暗红色的古剑。
高明道手指红色古剑,对其他长老解释道:“那柄国殇剑曾经是老祖宗屈子的佩剑,又名镇魔国殇剑。自屈子谢世之后,千年来一直插在对峙崖上。百年前,对峙崖雕塑成李杜神像时,石匠发现了那个镇魔石窟,镇魔石窟出口的钥匙正是那把镇魔国殇剑。传说中只有神秘血脉才能拔出那柄国殇剑,千年来果然只有剑王大人拔出过一次。剑王大人封印那人后,复又将神剑归位。”
神像之巅的两个青年早已斗在一起。五十招之后,仍然不分胜负。
杜鸣忽然跃出圈外,缓缓闭上双眼。他闭上眼皮的瞬间,气势却如山如海的喷发出来。杜鸣闭眼进招,李玉田压力陡增,忽而感到自己像扛着一座泰山在使剑,忽而感到自己像怒海中的一叶小船,渐渐被暴雨巨浪吞噬掉。
李玉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第三步时脚下一个踉跄,原来他已经退到悬崖边。
李玉田五岁握剑,九岁杀生,至今未逢一败,今日正面拼剑被同辈对手压制,简直是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挫折。正在气馁之际,他忽然瞥见对手额上汗水淋漓,头顶热气腾腾,心下恍然:是了,这路剑法需要进入闭眼冥想状态,必是以刚猛著称的《天问》剑法。此剑法虽然威风无匹,但是以掏空内力为代价。我只需守到十招之后,对手功力枯竭之时,就是我反败为胜之际。
李玉田忽又抖擞精神,招式一变,使出生平绝技《九歌》剑法牢牢防住门户。
杜鸣潮涨潮落的使出十三招,李玉田被剑风刮得伤痕累累,华服破碎。李玉田虽然狼狈,却未伤到筋骨。十三招之后,杜鸣果然气势大落,剑法滞缓下来。
“破”李玉田大喝一声。
杜鸣疲倦的睁开双眼,忽然见到一道剑光如同彗星袭月般向自己斩来。
杜鸣竭力横剑一格。
‘啪’的一声,木剑折断为二。
杜鸣耳中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响,这一声轻响在杜鸣脑海中却比五雷轰顶还要响亮。木剑折断的声音,也是强者之心破碎的声音。
杜鸣呆滞的握着折断的木剑,感到光荣与力气都渐渐地从四肢流走。他的身躯曾经散出一股舍我其谁的杀意,那股杀意曾经令傲气的李玉田都自惭形秽,可是此刻却也黯淡下来,直至随风消散。
李玉田停招不发,冷冷的凝望着他。
“失败者不需要怜悯。”杜鸣废然道。在剑圣石像上输给了剑仙后人,无法从仇敌手中拯救挚爱的女人,他已有了求死之心。
“决战仍未结束,你为何言败?”李玉田道。
“败就是败。”杜鸣低着头。
“废物!”李玉田道。
“士可杀,不可辱。”杜鸣眼中燃起一丝怒火。
“心爱的女人不能救,痛恨的仇敌不敢杀,师门的荣誉不愿保。这种废物确实该死。”李玉田冷笑道。
李玉田话到剑出,绝不容情,果然一剑刺向杜牧之眉心。
这一剑孤高绝世,是《九歌》中的最后一招,名叫“曲高和寡”。莫非是他悲愤于知音难求,所以准备用这一剑终结眼前这个曾经齐名的对手?
那致命的一剑在杜鸣瞳孔里越来越近。
莫非我真的愿意将高虹清拱手让人?莫非我真的将剑圣光荣弃之如草芥?莫非我真的败了?生死胜负之间,一连串的疑问出现在杜鸣的脑海里。
“不!”
杜鸣忽然顿悟了《天问》剑法的最后一招,八年参悟不透的最后一招。他本能想要使出这一招与李义山一决高下。
可惜手中无剑?可惜手中无剑?可惜手中无剑?
目光一瞟之下,他忽然发现了身旁的神像发冠上就插着一根剑形的发簪。
杜鸣信手抽出那根暗红色的发簪,使出了天问剑法的最后一招——“我定胜天”。
剑光熄灭之后,一片鲜血溅起。杜鸣恍惚的站在巅峰上,望着李玉田坠下山崖。
他想去拉住李玉田的手,可惜他惊悚的发现自己信手的一剑已将对方的右臂齐根斩断。他眼睁睁的望着只剩一只左臂的李玉田仍然紧紧抱着怀中的鲜后躺着坠下千丈神像。最后的一刻,他见到了李玉田脸上的微笑,比百还要生动的微笑。这笑容不是对失败的自嘲,不是对胜者的祝福,不是对知己的满意,而是一种……得意。
这种得意的笑容让杜鸣吃了一惊,他隐隐感到不安,却不知道这次决战哪里不对劲。
圣仙湖堤上的人群一直在仰头观望着决战的进展。当杜鸣使出天问剑法压制住李玉田之时,人群里掀起一阵低呼,当李玉田用招魂剑斩断杜鸣手中的木剑之时,人群里又是一片骚动。忽然,杜鸣信手拔出了剑圣神像上的发簪。石像下方的人们先是听见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开门声,然后不敢置信的看见剑圣神像的瀑布水帘陡然分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出现在石像的肚脐眼位置。与此同时,断臂落败的李玉田从悬崖上坠下,坠到那个神秘洞窟的半空时,忽然使了一个怪异的轻身功法落在了洞窟里。
神像与决战的惊变让在场的万余百姓如坠云雾。不一会儿,人们又见到高家的五位长老手执兵刃爬上剑圣石像。
五位长老面色惶恐的争论了一阵后,依次钻进了洞中。
(五)魔走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五大长老仍然没有出洞。
无知的百姓自然置身事外,彼此交头接耳,对着神像洞窟指指点点。
江湖草莽们陡然发觉自己朝圣百年的剑圣神像的腹中忽然出现一个阴气森森的洞窟,听闻里面居然囚禁了什么神秘的人物,一个个不禁背脊发凉。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寂寞如同深海的洞窟里突兀的响起一阵咳嗽声。
这嗓音低沉充满磁性,虽然结结巴巴,却像柄大铁锤一记一记的砸在人的心口上。
“一战失手……咳咳咳……千古恨,出头……咳咳……已是百年身。看来世人……没有忘记本尊啊”
一个人影从洞窟深处颤颤悠悠的走出来,终于把脸露在夕阳下。但见这是一个瘦如骷髅的中年人,双眉相通,长指爪,脸上紫光明灭,冷傲更胜李玉田。
杜鸣拔出国殇剑,虽一举重伤了李玉田,却打开了神像瀑布后的洞窟。他站在神像上惴惴不安。
他站在神像上向下一望,只见一个神秘人把昏迷的李玉田扛在肩头,扶着一截断枪颤巍巍的走出洞来。这个神秘人光着脚丫,身上罩着一件大红袍。
杜鸣心下惊疑:这哪里是大红袍,分明是高家的高明道长老身穿的月白道袍,只是这圣洁的白衣此刻已浸染鲜血。还有那神秘人手中的断枪,赫然就是入洞未归的那位使枪长老手中的贴身兵器。
显然那五位长老已经无幸。可是举手间杀死五位兵器好手的手段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这痨病鬼是谁,住在暗无天日的石窟中,竟有此滔天大能?
神秘人一面世,湖岸的后生晚辈们都不甚在意,可在四大书院的老一辈先生和各大门派的名宿巨子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通眉,长指爪,居然是那个人,那只嗜血的鬼……”
“二十年前那一场江湖浩劫,他本已被剑王和四大书院联手扑灭,为何他又从那个洞窟中重生……“
“大家一起出手,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在一片声讨和喊杀声中,四个人影不约而同的从堤岸下到湖面。
这四人个个没有凭借任何水具浮在波浪上,居然入湖不坠,这份轻功已远胜决战的两位主角。四人遥遥长啸呼应,在湖面上蛇行鸟翔,从各个角落围向剑圣神像的洞窟。
辨鉴服色,西面水上疾行的白衫人是天府书院的李益山长,北面踏浪而来的青衫客是白鹿洞书院的汉卿洞主,东面滑翔而至的从容老者是吴国书院的大儒司空图,南面气势汹汹的虬髯中年是鹿山书院的名士严羽。
居然是四大书院的两位山长和桃李满天下的两位大先生!
当代最负盛名的四位武林名家一起出手,市井间哪里能见到这种阵仗。虽然不知道谁人值得他们一齐亮剑,四岸观者仍然响起一片山呼海啸,惊飞起屈子洲上密密麻麻一片林鸟。
四人眨眼即至神像足下,在神像墙壁上几个跳跃之后,便同时来到那个神秘人的洞窟。
神秘人似乎无动于衷,呆呆站立。
天府书院山长浦一照面,袖中立时滑出一支玉箫,使尽平生功力刺向神秘人的头颅。这一击如同一道绿色的焦雷,激起空气刺耳的爆裂声。
两位先生更不打话,刀剑联手,刀剑之光如同两条粗壮而生猛的白蛇,斩向神秘人的心口和腹部要害。
白鹿洞主则扼守住洞口,悠然的一挥手,破空射出七颗黑白棋子。
杜鸣在石像上方观斗,忽然间冷汗涔涔:我四院武比夺魁之后,自认功夫已不输乃师,今日见到严羽先生的沧浪刀法,才知道自己向来是河伯自夸。
又想到:这四大高手联手一击,举世更无人可以硬扛,况且四面避无可避,神秘人终于是插翅难逃了。
当杜鸣都以为神秘人要在四招无解攻击中化为肉末粉尘时,刀口剑尖之下的神秘人忽然咧嘴一笑,这是轻蔑的笑,也是残忍的笑。
“天若有情。”
神秘人脸上忽然紫气大盛,气功一鼓。
湖岸的百姓个个翘首垫脚。苦于洞窟地势太高,见不到四位宗师战斗的风采。忽然见到四条人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气旋从石窟中击飞。
叫嚷声中,只见四条人影已经从半空中依次砸入湖水中,溅起四朵浪。
神秘人自崖上探出头来俯视众生,见到江山黄昏,忽然情动不能自持。昂首振臂问天:“吾欲渡尽世人,如何世人皆欲杀吾?”
神秘人抬头之际,忽然察觉崖上有人窥探。他侧目望去,见到一个少年书生站在剑仙石像的肩膀上瞪着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暗红的怪剑。
“国殇剑?”
见到怪剑的那一刻,神秘人忽然露出仓皇的神色,脚下一个踉跄,肩上扛着的李玉田都险些跌在地面。
神秘人警惕的凝视着杜鸣:“小孩,国殇剑是你拔出来的么?”
杜鸣点了点头道:“阁下既为我所误救,还请见告名讳?”
神秘人道:“国殇剑只有身负神秘血脉的人才能拔出,这么说来你倒是本尊的救命恩人了……”
神秘人若有所思,忽然咬牙切齿道:“娃娃……你可识得白笑天么?”
杜鸣正色道:“正是家师。”
神秘人狞笑一声,喝道:“原来如此,竖子取死!”
杜鸣眼前一,神秘人已经在对面剑圣神像的肩膀上,并且向自己一掌挥出。
杜鸣拔剑开洞后,心下不安渐重,不断思索这次决战的前因后果。
忆起李玉田为何阻止蛇卿投毒,如何扫除向自己寻仇的宿敌们,甚至掳走高虹清的缘故,目的都是逼自己如约应战。决战之时,画舫无故沉没,李玉田一步步诱着自己登上剑圣神像。崩断自己的木剑后,又暗示自己拔出尘封的国殇剑。忽然间,李玉田断臂坠崖时的那一抹得意的微笑出现清晰的浮现在自己脑海。
杜鸣脑海越是敞亮,心情愈是沉沦:李玉田拿决战当幌子,只为了逼我打开机关,从而救出洞窟中的神秘人。我从始至终都在李玉田的指掌算计之间。我自以为终于为师门赢得荣誉,不料而今一败涂地。
一念贯通,杜鸣瞬间心灰意懒,眼见神秘人向自己击出一道龙形的紫气,终于收剑闭目待死。
神秘人对国殇剑极为忌惮,一出手便使出一招“提携玉龙”,要在剑圣神像上把剑圣门人一击殒命。
“长恨神剑气……”
杜鸣就死之际,忽然听见头上云端传来一个飘渺的人声。然后见到一道金色的剑形剑气从天外飞来,向着神秘人当头劈下。
“你终于来了……”
神秘人怒吼一声,双掌牵引之下,本来向杜鸣扑来的紫色龙气掉头迎上那片金色剑气。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剑圣神像坍塌了半边头颅和一块肩膀。
石屑乱舞之中,神秘人忽然抱着昏迷的李玉田,向圣仙湖中跃下。
神秘人跃下石像后,一只黄色的巨鹤从天上盘旋而下,并从神像头部缓缓飞过。金色的巨翅拍打间落下几根羽毛,随着羽毛一起落下的还有一个头戴高冠,手执金剑的短须男子。
杜鸣失声道:“师父。”
这男子指着杜鸣“哼”道:“你干的好事?”
原来剑王在穷荒北国追凶三年,忽有一日听到来自江南的远客说起“潇城决战”之事。大惊失色之下,披星戴月的赶回潇城。无奈路长腿短,决战之期迫近。途经江北黄鹤楼的时候,剑王心有灵犀,借了楼中的黄鹤渡江而来。
杜鸣惶恐,正要禀告决战的来龙去脉,剑王摆手止住了他。
剑王运起内功,忽然面如金纸,他俯身向神秘人跃下的方向道:“长敬,可知前方苦海无涯!”
声浪滚滚扩散,数里皆闻。
良久,那湖水中传来一阵咳嗽声,这咳嗽声飘渺欲断,却仍然像蚂蚁一样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人说道:“笑天……咳咳……二十年前你将本尊投入镇魔洞窟……本尊说了一句话……咳咳……今天本尊要重提一次……我们之间的决战……咳咳……未完待续!”
白笑天知道圣仙湖四通潇江,那神秘人透过湖水传音,其本尊只怕已潜游到数里开外。
剑王疲惫的伫立在巅峰。
杜鸣望着剑王沉默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夕阳的余晖已经消散,夜色托着月轮升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