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洒下淡黄的光晕,巍峨的宫墙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薄毯,又似蒙了一帛神秘的绡纱,朦胧间更见庄严瑰丽。
安阳青玥抬头望了望天,抬手落下一子:“日落了,陛下我们已经下棋下了一天。”
“嗯,朕还未尽兴。”慕容彦姝腿已经坐麻了,嘴上却是笑得无比得意,似乎占了她好大便宜。
她拈着一枚黑子,在指尖略略摩挲,这才落于玉盘之中:“今日弈棋,你我二人输赢各半,这最后一局你说你是赢还是输呢?”
“陛下以为呢?”安阳青玥垂目望着盘面,局势已经十分明朗,可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青玥啊。”慕容彦姝直直地盯着她,长叹了一声,“朕当然是希望你输这一局的,可你做事总能令朕出乎意料。”
她语声里透着满满的怅惘与无奈。安阳青玥假装没有听出来,夹了颗白子轻轻地放在黑子外围的断口,顷刻间所有的白子都活络了起来,连贯成一线,蜿蜒如巨型长刀,迸发出凛冽的杀伐之气,霎时把黑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陛下,你输了。”她扬眉,笑得温雅而从容。
“意料之中啊。”慕容彦姝并无太多颓丧,将手中一子丢回棋盒之中,“该来的也要来了吧。”
像是为了应证这话一般,她话音才落,外头便响起宫人的高声通报。
“户部尚书宁大人、知州府徐大人觐见。”
她苦恼地皱了皱眉,裹着被子又躺回床上装病去了。
安阳青玥做贼似的,双手齐上,快速地收拾棋子棋盘,然后端了一碗茶充作药,装模作样地拿勺子喂给慕容彦姝。
一口水喂得又急又快,慕容彦姝差点被她呛死。
正要蹦起来骂两句,嘉禾已经把宁语等人引了进来。
宫侍报的虽然是两个人,可脚步极快冲进来的便是宁语,而徐妙几乎是被她揪着拖进来的。
宁语一进门,就扑到皇帝床边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你得给老臣做主啊,老臣几代单传就那一根独苗,慕容折那厮竟与徐妙合谋,暗害了我的女儿,求陛下给我做主啊!”
慕容彦姝被吵得头大,本来没病的这会儿真要被烦出病来了。
“爱卿有何事啊?”她咳了两声,借着安阳青玥的手坐了起来,靠在床上,虚弱地摆了摆手,“起来回话。”
“陛下,慕容折那老贼害我女儿,将她暗杀于知州府后衙。知州府徐妙与她狼狈为奸,陷害我儿,求陛下为臣做主为臣做主啊!”
失去了女儿的她就像一个疯子,披头散发,涕泗横流,如市井泼妇一般形容。
她瞪视着徐妙,双目发红如泣血,恨不得当场把她掐死一般。
徐妙被掼在地上,早就被吓破了胆,更兼臀背生疼,只顾哀哀地叫唤,连辩驳都顾不上。
“宁爱卿,话说清楚些,朕怎么什么都听不明白呢。”敬帝揉着耳朵无奈。
宁语哭着就絮絮叨叨开始说了。
原来,正当慕容折回来提审人犯之时,府衙传出消息,涉案的三名人犯突然悉数暴毙。
宁语怀疑是慕容折意图为其夫妹脱罪,将宁心等人暗杀在了府衙之内。
“宁爱卿,你指控的可是当朝摄政王,可有证据?”慕容彦姝佯装弱不胜力地靠在安阳青玥肩上,卷起一缕她散落的头发,在指尖绕着玩儿。
反正宁语那模样离失心疯也差不远了,抬头都不定看得见。
“陛下,臣有证据。”宁语此刻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东西,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死了,被人害死了,她要报仇,只想报仇!
“证人就在殿外候着,请陛下召见。”
“好,宣证人。”慕容彦姝一摆手。
嘉禾便把一低眉顺目的女子引了进来。
“廊州府典史梅希言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人三叩首。
瞧见这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架势,慕容彦姝看了看安阳青玥,一声哂笑,像是看穿了一切。
“起来吧,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是。”梅希言昂首,将宁心与莫静白在飞琼阁争执大打出手致死的事说了一遍,端的是义正言辞铿锵有力。
“此案尚未查清楚,莫小姐的死究竟是不是宁小姐所为还有待查证。但摄政王夫一口咬定是宁小姐,并要求徐大人一定要置宁小姐于死地,大人说证据不足,将人犯收押等摄政王亲自审问。摄政王一看人犯,宁小姐和其他两名在押人犯便都暴毙而亡。”
话到此处一切事情都很清楚了,也就不需要再问什么了。虽然她没有指证一定是慕容折杀的人,也没有说徐妙和慕容折合谋,但话里话外就透露了那么个意思,叫人不往那边想都不可能。
反正人是在知州府后衙死的,徐妙无论如何都逃不开干系。她也认命了,至于慕容折,谁都知道只凭这样一件没有真凭实据的杀人案扳不倒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就连宁语自己都心知肚明,她只是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好像疯狗发癫一般,必须逮着人咬,否则没法平息。
不过以后她还有机会,只要她还在朝上一天,她就有机会报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豁出去了不要命,就不信弄不死慕容折。
安阳青玥和慕容彦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宁爱卿别太伤心,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慕容彦姝宽慰了两句,这宽慰还不如不要。宁语那一把年纪白发都一大撮了还能生出来孩子,这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吗?
宁语听了这话果真心尖尖都在疼,偏上头那个是皇帝,她有苦难言,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慕容彦姝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膈应这个老匹妇。看她吃瘪她心情极好,眼光一转,瞧见跌坐在地如死人样的徐妙,立刻变得凌厉,“徐知州总管廊州大小事务,为百姓的母父官,竟不思为民请命,反而戕害百姓,罪不可赦,押入天牢,秋后处斩!”
徐妙闻言竟是笑了,秋后处斩那她还能偷得几月好活,得罪了皇帝能有如此造化大约她是古今第一人,也值得了,值得了。
“罪臣,谢主隆恩。”
“至于皇姨,估计是为小人蒙蔽了,便罚俸一年吧。”慕容彦姝又道,颇有些意兴阑珊。
尽管慕容折没有出现,但罚还是要罚的,可她真想重重地罚,却硬是不能,真是憋屈。
话罢她又看了眼波澜不惊仿佛事不关己的安阳青玥一眼,颇觉无力道:“知州府典史梅希言聪颖果敢,不惧强权,能为民做主,便暂代知州一职。”
“谢陛下。”梅希言叩头谢恩,亦是宠辱不惊。
“如此那便退下吧,朕累了。”慕容彦姝摆摆手。
今天这局输得可太惨了,她没心情再陪那心黑的女人演下去。
出了宫门,几人便马不停蹄地回了陵兰王府。
梅希言急着看儿子,竟是忘了尊卑,不等安阳青玥上前先一步冲进府去。
清园里已经点了灯,储清亚坐在厅堂中,桌上备好了饭菜,正等着她们。
“储神医,他们人呢?”梅希言在他身前三步站定,虽是礼数周到,语声里却透露着难掩的急切。
“小童,把人带出来。”
储清亚回头吩咐,里间一阵响动,帘子被挑开,小童和温云桐一左一右搀着一人走了出来。那人昏迷不醒,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女装,正是梅云海。
二人把梅云海交到梅希言手上,小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里头的药给他吃了,不出一个时辰他便会醒过来。”
“是,多谢储神医。”梅希言揽住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瞧着他的脸仍旧红扑扑的,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定。
“谢就不必了。”储清亚抬手捋了捋垂落胸前的发丝,眸色淡而远,“你需要记住的是,他已经是个死人,以后不可以再出现在廊州城。否则我救得了他一次,却救不了他第二次。”
“是,我知道。”梅希言再次拱手施礼,又对安阳青玥道,“世女,属下便先告退了。”
安阳青玥颔首,她便半抱着梅云海快步离去,颀长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安阳青玥一直就站在院门口,静静地望了储清亚许久,面上的神色复杂难言,似有几分动容,又透着几许怅惘。
储清亚亦不动,任由一桌子菜被夜风吹凉,只端坐着面对空碗冷着。
小童已经退了下去,温云桐站在那里,留也不是,走又不愿。
良久,储清亚侧头淡淡道:“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不打算吃晚饭了吗?”
“清亚,我就猜到是你,也只有你用药出神入化,能够杀人于无形,也只有你能够支使得动萧义她们。”安阳青玥走过去,拱手对他深深地一揖:“这一次真的全靠你,多谢了。”
“小童说你只懂得花言巧语,果然是真的。”储清亚转过身瞅着她,颇有些不悦,“你说感谢,可却没有拿出实质性的东西来,你倒是说说该怎么报答我。”
“但凡是你要的,只要我有,一定给。”她轻笑。
“这个东西你一定有,也给得起,关键就是你想不想给了。”储清亚站起来,与她对视,清冽如雪的目光在大红灯笼柔和的光晕下融成了盈盈一波秋水。
似心有所感,安阳青玥有些忙慌地开口阻止:“清亚不要说。”
然而却是晚了一步,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储清亚也开口了:“我要你,将正君之位许给我。”
正君之位,他要的只是正君之位,也就是说允许她纳侍。如他一般骄傲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真的算是委曲求全了。
何况他是储清亚,名满天下人人称颂的神医储清亚,这辈子从不知低头为何物,从来恣意洒脱,从来傲岸高远,让人不敢高攀的储清亚。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会摆出这样的低姿态,甚至有些卑微的向一个女人求嫁。
见他如此,任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安阳青玥心下一颤,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云桐本已迈动的脚也顿了下来,如一尊石像般僵在了凉风里。
安阳青玥心思百转千回,千般滋味杂糅,一时也难以决断。可她十分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也知道若无心便不能徒惹相思。
她定下心神,就要开口,储清亚却先一步挡住了她。
“不用说了,这个报酬我是要了,若你现在不想给,那便以后再说吧。”话罢他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抬步从她身侧跨过。
她摇头叹了一口气,眸子一转望见了杵在原地不动的温云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好坐下来吃饭。
温云桐没法假装若无其事,也不知该怎么消化他看到那一幕,听到那些话的震惊,他悄悄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夜半,他没睡,安阳青玥书房的灯也还亮着。
他下了决心,推门进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时不时剪剪烛花、添些炉香。
安阳青玥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似乎看得很入神,半点也没有要睡觉的想法。
直到温云桐支持不住,身体栽下去哐的一声碰翻了烛台,差点烧起来。
幸好她手快,扑灭了烛火也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体。
“怎么还不睡?”黑暗之中不能视物,只听见她略微低沉的声音。
“我想陪你。”瞌睡虫被那一吓都跑光了,温云桐两手紧紧地搂住她。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睡吧。”安阳青玥将他抱起,便要走出房去。
“就在这儿好不好。”温云桐按住了她的手,重重摇头,“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她把他抱到小榻上,解开身上的袍子披在他肩上,又重新点燃了烛火。
“安阳青玥,你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喜欢我?”他说。
“为什么这么问?”她微愣。
“因为下午的事让我很自卑,也极度的害怕,和储清亚比我实在太没用了,他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温云桐抚摸着她的衣服,料子很软,一如她温柔的时候那般叫人无法抵抗,“有很多事别说帮忙,我便是看也看不懂。因为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从现代穿越而来,对她们这里的政治历史、制度文化一无所知,时时处处都要谨小慎微,生怕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会让人看出马脚。
他这点能力自保尚且不够,更别提帮她。
“可是我很聪明,只要你愿意教我,我以后也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我……”
“别说了。”安阳青玥捂住他的嘴,笑得十分愉快,“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你不需要有那些担心,也不需要帮我做什么。”
她爬上榻,将他整个人搂入怀中,声音柔如春风:“如你所说,你是不一样的,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你对我来说就是特殊的存在。这几日我也很认真地想了想,也许一开始对你我只是意乱情迷,后来是因为责任,那么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是喜欢你的,也不止一点点。”
“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忘记。”她慎重地道。
“你说真的?”没想到也可以听到她的甜言蜜语,温云桐有些晕乎。
“真的。”她笑道。
他哈哈一笑,双手抱住她的肩,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欢畅与痛快。
世界上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你喜欢的人刚刚好也喜欢你。
第二天一早,罚俸一年的圣旨就传到了慕容折手上。
慕容折气得把房里椅子踢翻了好几条。
倒不是为了罚俸的事,区区一年的俸禄,她压根不放在眼里。
她恨的是,出城追捕费了一番功夫却没把慕容雨那短命鬼抓住,回来竟碰上这糟心的事。这件事不仅让她失了臂助,还多树了一个敌人。宁语那个女人,就跟疯狗一样,反扑起来估计也能咬下她一块肉。
怕她倒是不怕,就是觉得麻烦,觉得憋屈,这次居然栽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身上,更是因为一桩莫名其妙的风月之事!
莫静白那个无脑的白痴,干什么偏偏要和宁心去争男人!争就争了,直接抬她的名号出来压人不就成了,反正也没少借着她的势在廊州欺女霸男。怎么这会儿动起手来了,以为自己很能打是吧!
心头气无处发泄恨不得把莫静白的尸体刨出来鞭打一百遍,又听见莫氏在门外哭哭啼啼。她直接上去一脚就把人踹倒了:“你哭什么,就知道哭,就是你坏事。本王平日里帮着你那个不成器的妹妹那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你真以为她有多重要!她死就死了,查什么查,夫道人家就是没脑子。从现在起在你的院子里禁足,没本王的命令一辈子都别出来!”
莫氏被她一踹爬都爬不起来,兼之一番喝骂更是心惊魂散,再不敢多半句言语,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发泄了一出,慕容折的气才算是平息了。
她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关在府衙的三人死得似乎也太简单了些。可她一直想不通关节,便决定从尸体入手。
她召来邱管家询问:“那三具尸体呢?”
“回王主,当即就被知州府的人给拉到乱葬岗埋了。”
“蠢货,尸体怎么能落到他们手上,这都是证据,证据啊!”慕容折简直被这些蠢笨之人给气吐血,又踹了她一脚。
如此她更是疑虑,那些尸体肯定有问题,这件事也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安排。
梅希言!那个女人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去查,看看那个新任的知州究竟是什么来头,把她的祖宗八代都给本王挖出来!”
“是。”邱管家应了声就要走,又被她叫了回来。
“再派些人去,慕容雨受了伤必定跑不远,务必要把她给本王抓回来!”
“是。”
——